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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哥在找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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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书玉京的眼睛还是肿的。
但他系着围裙,像过去的千百个早晨一样,在厨房煎蛋。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油烟机低声嗡鸣,空气里有培根焦脆的香气。
“醒了?”
他回头看我,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寻常,“牛奶在微波炉,自己拿。”
仿佛昨夜那场崩溃的痛哭,只是一场幻觉。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温暖的脊背上。
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空着的那只手覆上我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
“别闹,油溅。”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书玉京的关心、略带责备的温柔。
我们坐下吃早餐。他给我夹煎得金黄的蛋,自己只喝黑咖啡。
“今天什么安排?”
他问,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仔细得像是要描摹每一寸细节。
“上午有课,下午……没什么事。”
“我送你。”他说。
“不用,你工作室……”
“工作室没事。”
他打断我,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
“陈锐那边自顾不暇,林薇……也消失了。
项目暂时搁置,正好清静。”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这一个月,我没什么别的事。”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进我心里。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想让他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想让他别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想让他……提前适应没有我的日子。
而他用最平静的方式,拒绝了。
车停在教学楼前。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他叫住我。
“砚尘。”
我回头。
他看着我,晨光在他眼睛里跳跃,那些红肿未消的痕迹还在,但深处有种异常坚定的东西。
“好好上课。”
他说,“中午我来接你吃饭,就那家你念叨了很久的。”
我点点头:“好。”
他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容,像小心翼翼拂过水面的微风:“去吧。”
我看着他开车离开,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
一整个上午的课,我几乎没听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早上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以我对他的了解,在经历了昨晚那样的冲击后,他绝不可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还剩一个月”的事实。
他会刨根问底,会歇斯底里,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撕毁那张契约,哪怕只是徒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煎蛋,平静地说“我送你”。
除非……他在用表面的平静,掩盖暗地里的惊涛骇浪。
中午,他准时出现在教学楼门口。
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温和儒雅。
我们去了那家店,他点了最贵的菜,一片片夹到我盘子里。
“多吃点。”
他说,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我吃,眼神专注得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哥,你也吃。”
“嗯。”他应着,象征性地夹了一小块。
下午,他陪我去图书馆。
我查资料写报告,他坐在对面,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工作室的善后邮件。
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偶尔他会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架的缝隙找到我,然后很浅地笑一下,又低下头去。
宁静得仿佛时光停滞。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汹涌。
傍晚回家,他去洗澡。
我坐在客厅,目光扫过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是休眠状态,但指示灯还在微微闪烁。
鬼使神差地,我碰了一下触控板。
笔记本电脑密码是我生日。
映入眼帘的,不是工作室文件,而是密密麻麻的浏览器标签页:
「临终关怀与心理支持」
「罕见神经系统疾病病例」
「记忆与认知偏差研究」
「契约的法律与伦理边界探讨」
「国内外顶尖脑科及心理诊所信息」
还有一个打开的文档,标题是「可能性分析」
下面列着一条条思路,有些被划掉,有些标了问号,最新的一条写着:
「假设‘系统’为某种高度心理暗示或认知植入,是否存在通过逆向干预解除的可能?需寻找顶尖催眠或潜意识研究专家。」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立刻将电脑恢复原状,坐回沙发,拿起一本杂志。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电脑,又落在我脸上。
“看什么呢?”他问,语气自然。
“随便翻翻。”我把杂志合上,“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都行。”
他坐到我旁边,拿起电脑,很自然地合上,放到一边,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你做什么我都吃。”
他的手指带着湿意,穿过我的发丝,动作轻柔。
我却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
他在找。
用他的方式,穷尽一切可能的途径,试图从那个冰冷的“命运交易”里,把我抢回来。
哪怕那些搜索记录看起来多么徒劳,哪怕那些“可能性分析”多么像绝望中的呓语。
他从未放弃。
夜里,我醒来一次。
卧室门缝下透着客厅的光。
我悄悄起身,推开一条缝。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阅读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他手里拿着那张已经快被摸平的契约复印件,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上面的字迹。
旁边摊着几本厚重的书,还有一本写满了笔记的牛皮本子。
他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孤独而执拗。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契约,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对,心理咨询……最好是擅长创伤和……不,不是患者,是家属……对,极度焦虑和否认……”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讲了一会儿电话,挂断,却没有立刻回来。
而是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背影在夜色里缩成沉默的一团。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关掉灯。
我迅速退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的脚步声很轻,停在卧室门口。
门被推开一点点,他似乎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极轻地替我掖了掖被角。
“晚安,砚尘。”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门被轻轻带上。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听着他回到自己房间,关门,一切重归寂静。
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
哥,别找了。
没用的。
但这句话,我永远不能对他说出口。
因为那是他在冰冷绝望的海水里,死死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我怎么忍心告诉他,那根浮木,连着我正在沉没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