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我哥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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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的最后十几天，我开始贪睡。
起初只是午睡变得绵长，后来连清晨也常陷入昏沉。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总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偶尔会低烧，咳嗽断断续续，像墙角挥不去的潮气。
书玉京变得异常敏感。
我翻个身，他会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望过来；我咳嗽一声，温水已经递到唇边。
他不再追问那些徒劳的“可能性”，只是沉默地、周全地，照顾着我每一分细微的不适。
他推掉了所有工作，工作室彻底关门。
每天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
看着我，以及，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他沉默而疯狂的自救搜索。
只是他隐藏得越来越好。
在我面前，他总是温和的，平静的，甚至能说些轻松的话，仿佛我们拥有的不是倒计时，而是漫长的、可以肆意浪费的余生。
直到他生日这天。
深秋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我起了个早，虽然头还是有些沉，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一些。
书玉京在厨房煮长寿面，背影被阳光勾勒得有些模糊。
我慢慢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空着的手覆上我的手背。
“醒了？再去躺会儿，面好了叫你。”他的声音很温柔。
“哥，生日快乐。”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拍了拍我的手：“去坐着，马上好。”
早餐后，我把准备了很久的礼物拿出来。
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不大，但有些分量。
书玉京看着盒子，又看向我，眼神有些无措，像是不敢相信我真的有力气、有心思为他准备这些。
“打开看看。”我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他迟疑着，手指拂过丝绒表面，才慢慢打开。
盒子里，不是昂贵或稀奇的东西。
是一把定制的黄铜刻度尺，一枚黑檀木镇纸，还有一支修复好的、笔尖闪着暗光的旧钢笔。
刻度尺上，蚀刻着精细的网格，一角刻着细小的字：
「测度山海，亦量朝夕」
那是他大学时写在设计稿扉页上的句子。
镇纸底部，嵌着一小块温润的青色石头——
是多年前我们第一次去海边，他捡回来，说像“凝固的海浪”的那一块。
而那支钢笔……是我们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笔尖早就坏了，笔身也有裂痕。
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找老师傅修好了它，还特意调整了配重，更适合长时间绘图。
盒子的最下层，压着一份薄薄的、公证过的文件。
是我名下那点微薄积蓄和母亲为了补偿我而给我的留下的老屋份额，全部无条件转让给他的法律文书。
还有一封信，字迹是我尽量写得工整的：
「哥，工作室如果还想做，就用这些。
如果累了，卖了它们，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别担心我，我都在。」
书玉京一样一样拿出来看，看得很慢，手指抚过每一样东西的纹路。
他拿起那支修好的旧钢笔，拧开笔帽，对着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试着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划了一下。笔尖流畅，出墨均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低着头，看着那道弧线，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你什么时候……”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修好的？”
“上个月。”我说
“找了城西一位老师傅，他说这笔尖的铱粒很难配，但手艺真好，修得跟新的一样。”
书玉京没说话。
他放下笔，又拿起那把刻度尺，指尖摩挲着蚀刻的字迹，然后紧紧攥住。
他攥得那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我，走向窗边。
阳光将他整个笼罩，我却看到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他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耸动。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心脏像被泡在温热的酸水里，胀得发疼。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
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水痕，但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礼物……”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哽咽，“很好。尺子、镇纸、笔……我都很喜欢。真的。”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把东西一样一样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砚尘”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但他没再擦，“谢谢你。”
这三个字，重如千钧。
里面有多少未尽的言语，有多少被强行压下的恐慌和绝望，有多少拼尽全力也无法扭转命运的痛苦，我都知道。
“不客气。”我轻声说，朝他伸出手。
他立刻握住，掌心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
“今天你生日，”我说，“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他摇摇头，把脸埋进我们交握的手里，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手背上。
“就这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就这样，陪着我就好。”
我们就那样坐着，手握着手，在深秋上午的阳光里。
他断断续续地说话，说小时候我抢他尺子画画，说第一次用那支钢笔写字手抖，说在海边捡到那块石头时我觉得它丑……都是些琐碎的、泛黄的记忆。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身体又开始发沉，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靠进沙发里，眼皮越来越重。
朦胧中，感觉他松开了手，然后一条柔软的毯子轻轻盖在我身上。
他的气息靠近，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我的额头。
“睡吧。”他的声音贴着我耳边，温柔得像叹息，“我在这儿。”
我陷入昏睡。
最后的意识里，是透过眼皮感受到的、温暖的阳光，和他始终守在身旁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仿佛时光真的可以停滞。
仿佛离别，永远不会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我哥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