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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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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第一天,天气闷热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最后一点余威都榨干。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走廊上匆匆走过的身影。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经过一个暑假,有些人晒黑了,有些人长高了,眼神里都多了点什么——是紧张,还是认命?
“江浸!”李浩从后门冲进来,书包甩在桌上,带起一阵热风,“一个暑假不见,想我没?”
“没。”我把被他碰歪的文具盒扶正。
“真无情。”他瘫在椅子上,拿出手机,“你看班级群了没?老王说今天要重新排座位。”
老王是我们班主任,教数学,严厉出了名。
果然,早自习铃刚响,老王就拿着名单进来了。教室里瞬间安静。
“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座位。”他推了推眼镜,“成绩好的坐前面,成绩差的坐后面。自己看投影。”
名单打在大屏幕上。我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第79名,中间偏前的位置。陈雨第65名,在我左前方。陈默......我找了半天,在第三名看到他的名字。他本来可以去更好的班,不知道为什么留在了三班。
“按顺序,十分钟换好。”老王说完就出去了。
教室里顿时乱成一团。桌椅拖动的声音,书包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小声抱怨。我搬着桌子往前挪,路过陈雨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新座位在第四排中间,左边是窗,右边是个女生,叫林晓,不太熟。前面是陈雨,后面是李浩——他期末考砸了,名次掉了很多。
“缘分啊兄弟。”李浩拍拍我的肩。
我没说话,把书包塞进桌肚。新环境,新同桌,一切都要重新适应。
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老王讲课快,板书密密麻麻。我努力跟上,但暑假松弛了一个月,脑子有点钝。一道函数题,他讲了三种解法,我记到第二种就跟不上了。
“这里没听懂。”我在心里说。
第一种解法用导数,第二种用均值不等式,第三种是几何意义
江衍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像夏日里的一泓凉泉,记重点:当x>0时,函数单调递增,所以......
我快速记下。林晓侧目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记笔记的速度太快。
下课铃响,老王留下一黑板作业。教室里哀嚎一片。
“这才第一天!”李浩趴桌上,“高三简直不是人过的。”
陈雨转过来:“江浸,第二题你听懂了吗?”
“嗯。”
“能给我讲讲吗?第三种解法我没明白。”
我拿出草稿纸,尽量简洁地复述江衍的解释。讲完,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不客气。”
林晓也凑过来听,听完小声说:“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我扯扯嘴角,没说话。心里却想:清楚的不是我,是江衍。
中午在食堂,李浩边扒饭边说:“听说这学期每个月都有模拟考,跟真高考一样。”
“嗯。”
“老王今天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叹气,“我爸说了,考不上二本就让我去当兵。”
我沉默。父母没给我这么明确的威胁,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更难受。他们不说,但眼神,语气,偶尔的叹息,都在说:你要争气。
吃完饭回教室,经过公告栏,看到红榜。上学期期末前一百名,我的名字在上面,小小的,但确实在。陈默的名字在顶端,很显眼。
“看什么呢?”陈雨走过来。
“没什么。”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陈默真厉害,听说清华已经联系他了。”
“那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不知道。”她想了想,“也许想拿个竞赛奖再走吧。”
我们并肩走回教室。走廊里人很少,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高三第一天,一切都还没真正开始,但那种紧绷感已经无处不在。
下午物理课,我困得睁不开眼。暑假养成的午睡习惯一时改不过来,眼皮打架。老师讲动能定理,声音像催眠曲。
“江浸。”林晓小声叫我,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打开:你睡着了。
我猛地清醒,坐直身体。老师正往这边看。
下课,林晓说:“你昨晚没睡好?”
“有点。”
“我也是,紧张得睡不着。”她笑了笑,“不过看你数学那么好,还以为你游刃有余呢。”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好?那是因为有江衍。
放学时,老王把我叫到办公室。不是好事——很少是。
“江浸,坐。”他指着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上学期进步很大。”他开门见山,“但高三不一样,一点点进步不够,要大幅度提升。”
“我知道。”
“你有潜力。”他看着我的眼睛,“数学思维很活跃,解题方法常常出人意料。这是天赋,要珍惜。”
我手心出汗。天赋?不,那是江衍。
“但其他科要跟上。”他继续说,“理综,英语,都要提分。综合排名才能上去。”
“我会努力。”
“光努力不够,要有效率。”他递给我一张表,“这是给尖子生的额外练习,每周交一次。你也要做。”
我接过,厚厚一叠,题目难度明显高于平时。
“能做吗?”
“能。”
“好。”他点头,“还有,陈默留在我们班,你有问题可以多问他。近朱者赤。”
又是这句。每个人都想让我近朱者赤,好像我自己就是那摊黑泥。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暗了。夏末的傍晚,风吹过来有了一丝凉意。我站在走廊里,看操场上的学生在跑步,打球,笑闹。高三对他们来说,似乎还没那么真实。
但对我来说,从今天起,每一分钟都要计算。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饭。父亲问我:“新班级怎么样?”
“还行。”
“座位排哪里?”
“第四排。”
“嗯,不错。”他满意地点头,“跟好学生坐一起,多学习。”
我没说话。吃饭,洗澡,回房间。摊开老王给的额外练习,第一题就把我难住了。复杂的物理过程,多个变量,要列方程组。
我想了十分钟,没思路。
“江衍。”
嗯
“这道题......”
先分析过程
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列方程
他一步步引导,我一步步写。解完时已经过去半小时,只做了三道题。
照这个速度,今晚不用睡了。
“太慢了。”我说。
刚开始,正常
做多了就快了
也许吧。我继续做,到十一点,完成一半。眼睛酸涩,脑子发木。
母亲敲门:“小浸,睡了吧。”
“快了。”
“别熬太晚。”
“知道了。”
我关了大灯,只开台灯。继续做。夜深了,窗外只有远处偶尔的车声。整个世界都睡了,只有我和江衍还醒着。
准确说,只有我还醒着。江衍不需要睡觉。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能像江衍一样,永远清醒,永远理性,永远知道该怎么做,那该多好。
但不行,我是人,会累,会困,会怀疑。
做完最后一道题,凌晨十二点半。我瘫在椅子上,看着满纸的公式和数字,突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做这些题,考好试,上好大学,然后呢?然后继续努力,继续竞争,继续隐藏江衍?
隐藏一辈子?
“江衍。”
嗯
“你会陪我一辈子吗?”
会
“即使我老了,傻了,记不住事了?”
即使那样
我鼻子一酸。多奇怪,为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东西感动。
但这一刻,我需要这个承诺。
关灯躺下,黑暗中,江衍的声音轻轻响起: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我闭上眼睛。明天,后天,大后天。日复一日,直到高考结束。
还有十个月。
十个月,三百天。一天一天数,总能数完。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