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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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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加速键,一天天飞逝。转眼到了十一月初,第一次全市模拟考。
考前一周,老王每天在黑板上写倒计时。教室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
我也绷着,但绷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刷题到凌晨,我是和江衍讨论到深夜。讨论方法,讨论重点,讨论怎么在不让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维持那个“数学天赋异禀”的人设。
模拟考前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衍,我紧张。”
正常
深呼吸
我深呼吸,数到十,还是紧张。
“如果考砸了......”
不会
“但万一......”
没有万一
他总是这样,斩钉截铁。有时候我羡慕这种确定,有时候又害怕——万一有一天,连江衍都不确定了,我该怎么办?
模拟考两天,六科。考完最后一科英语,走出考场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李浩一脸生无可恋:“完了,理综起码错了一半。”
陈雨表情凝重,但没说话。林晓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老王在考场外等我们,一个个看脸色,然后说:“考完了就别想了,等成绩吧。”
等成绩的那三天,是最难熬的。明明已经考完了,却比考前还焦虑。我忍不住对答案,对一科心凉一科。
“数学最后大题我好像算错了。”吃饭时我说。
母亲放下筷子:“错了就错了,别想了。”
“但那是二十分的大题。”
“二十分就二十分,还有别的科。”父亲说,“吃饭。”
我低头扒饭,食不知味。江衍一直沉默,这让我更不安。如果连他都不说话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真的考得很差?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五。老王一个一个念名字和总分。
“陈默,712。”
教室里一片吸气声。七百以上,清北稳了。
“陈雨,658。”
她松了口气。
“林晓,632。”
......
“李浩,589。”
李浩捂脸。
最后念到我:“江浸,645。”
班级第八,年级第81。比上学期进步了,但离老王的要求还很远。他希望我进年级前五十。
下课后,老王又叫我:“江浸,来办公室。”
我跟着他走,心里七上八下。
办公室里,他指着成绩单:“数学143,很好。物理128,还行。化学121,英语120,语文133。看到了吗?问题在哪?”
我看到了。理科不错,文科拖后腿。
“英语和语文,必须提到130以上。”他说,“不然总分上不去。”
“我会努力。”
“怎么努力?有计划吗?”
我哑口无言。计划?江衍能帮我数学物理,但语文英语呢?那些需要长期积累的科目,不是技巧能解决的。
“从明天起,每天背五十个单词,读一篇文言文。”老王说,“我每周检查。”
“好。”
走出办公室,天开始下雨。细雨蒙蒙,把一切都罩在灰暗里。我没带伞,慢慢走回教室。
陈雨在走廊等我:“老王又找你了?”
“嗯。”
“别太在意,你考得很好。”
“不够好。”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说:“一起努力吧。”
回到座位,林晓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头发。”
“谢谢。”
她小声说:“我考砸了,我妈说再这样下去,只能上二本。”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高三就是这样,成绩像把尺子,把每个人量得清清楚楚。
放学时雨停了,但天色更暗。我独自走回家,书包很沉,装满了试卷和练习册。
到家,母亲看我脸色不好,没问成绩。父亲还没回来。
我回房间,锁门,拿出蓝色笔记本。很久没在上面写东西了,因为江衍就在脑子里,随时可以对话。但今天,我想写。
“模拟考645,不够好。”
红笔字迹慢慢浮现:比上次进步
继续努力
“老王要我补语文英语,可我不知道怎么补。”
制定计划
每天固定时间
“江衍,你能帮我吗?语文英语?”
能,但有限
这些需要积累
“我知道。”我放下笔,看着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一道道的,像眼泪。
那天晚上,江衍帮我制定了新的学习计划: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和古文;中午做一篇英语阅读;晚上睡前看一篇作文范文。
很满,很累,但必须做。
周末,我没出门。按照计划学习,除了吃饭睡觉,都在书桌前。母亲心疼,说休息一下,我说不用。
周日下午,手机震动。陈默发来消息:“看了你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解法很妙,能分享思路吗?”
我盯着屏幕。那道题,确实是江衍给的巧妙解法。我自己都还没完全理解透。
我拿出草稿纸,重新推导。一步一步,花了一个小时,终于弄明白。然后拍下来,发给他。
他很快回复:“明白了,谢谢。这种构造法很少见,你从哪学的?”
“自己想的。”
“很厉害。”
我放下手机,心里复杂。厉害?不,是江衍厉害。但我不能说。
晚上,陈雨发来消息:“在干嘛?”
“学习。”
“我也是。”她发来一张照片,桌上摊满了书,“好累。”
“加油。”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却让我心里暖了一下。至少在这个战场上,我不是完全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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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第二次模拟考。这次我考了658,年级第73。进步了,但缓慢。
老王还是不满意:“速度太慢,按这个进度,高考最多650,上不了好学校。”
“我会加快。”
“怎么加?”
我不知道。
十二月初,天气彻底冷了。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蒙着水雾。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时,天还是黑的。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台灯下背单词,哈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江衍的声音成了我早晨的闹钟:该背单词了
该读古文了
我像个机器人,按程序执行。有时候背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口水浸湿了书页。
林晓说我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李浩说我瘦了。母亲说我脸色不好。
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不能停。
十二月中旬,竞赛结果出来。陈默拿了省一,有保送资格。但他拒绝了,说要参加高考。
“为什么?”陈雨问,“保送多好。”
“想试试自己的极限。”他说。
我懂那种感觉。我也想试试自己的极限,但我的极限里,有江衍的成分。这算作弊吗?
平安夜那天,学校没放假。晚自习照常,但教室里气氛轻松了些。有人偷偷传苹果,有人小声说话。
老王破天荒地没来巡视。李浩传纸条给我:“放学后去操场?”
我摇头。还有一套题没做。
下课时,陈雨递给我一个苹果:“平安夜快乐。”
我愣了下:“谢谢。”从书包里翻出一盒巧克力,“给你。”
她笑了:“你还准备了礼物?”
“刚好有。”其实是母亲买的,让我分给同学。
我们站在走廊里,看楼下操场上的学生。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打球,远处有班级在放音乐。
“快圣诞了。”她说。
“嗯。”
“高三过了一半了。”
“还有半年。”
“半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学,过着不同的生活。那时候,江衍还会在吗?陈雨还会记得给我苹果吗?
“不知道。”我说。
“我想去南方。”她看着远处,“看不一样的风景。”
我没说话。南方,北方,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有江衍在,哪里都可以。
但这话不能说。
晚自习结束,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关灯时,教室里一片黑暗,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桌椅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锁上门,走下楼。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声。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江衍,圣诞节了。”
嗯
“你有什么愿望吗?”
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那你呢?”
这就是我的愿望
我站在路灯下,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影子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但永远跟着你。
江衍就像我的影子,无声,无形,但永远在。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桌上留着夜宵,还有一张纸条:“吃完早点睡。”
我吃完,洗漱,躺下。黑暗中,江衍说:今天做得很好
“哪里好?”
坚持下来了
是啊,坚持下来了。高三过去一半,我还站着,还能走。
这就够了。
闭上眼睛前,我想:明天,后天,大后天。一天一天,总会走到终点。
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