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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只要江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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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剩下的一个月,时间像被调慢了。没有集训的紧张节奏,没有早起铃,每天睡到自然醒。
但生物钟已经养成,我总是在六点半准时醒来。
母亲也习惯了,早餐时会说:“集训养成好习惯了。”
我点头,喝牛奶。父亲已经去上班,家里很安静。
上午通常用来复习。我按江衍制定的计划:数学两小时,物理一小时,英语一小时。他很少直接给答案,更多是引导:“这个公式用错了”“这个语法点要注意”。
有时候我故意不问,自己死磕。一道解析几何题,我卡了四十分钟,草稿纸写满三页。最后解出来时,成就感特别真实。
“看,我可以的。”我在心里说。
一直可以
中午母亲有时在家,有时加班。在家时我们一起吃饭,她会问些琐事:“李浩最近找你吗?”“陈雨呢?你们还有联系?”
“偶尔。”
“那孩子挺好的,成绩好,懂事。”母亲说,“多跟这样的同学来往。”
“嗯。”
我知道她的潜台词:近朱者赤。但她也该知道,我不是赤的那个,是需要被染的那个。
下午有时去图书馆。陈雨约过两次,一次讨论题,一次纯看书。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投下条纹。
“你打算报哪所大学?”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还没决定。”
“要早点想了,自招、夏令营,很多机会。”
我点头。她总是想得很远,规划得很清楚。而我,连明天要做什么都常常犹豫。
“江浸,你有时候很......”她寻找措辞,“游离。像在另一个世界。”
我一惊:“有吗?”
“有。”她认真地说,“比如现在,你虽然坐在这里,但眼神在别处。”
我赶紧收回飘散的思绪:“抱歉,走神了。”
“没事。”她笑了笑,“只是觉得你是个很......特别的人。”
特别。这个词让我紧张。特别意味着与众不同,意味着可能被发现异常。
“我只是普通。”我说。
“普通不会在半个月内从年级两百名冲到前百。”她说,“普通不会解出连陈默都觉得巧妙的题。”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江衍在我心里沉默。
从图书馆出来,她说:“不管怎样,保持你的特别,这是优点。”
回家路上,我一直想她的话。特别,优点。如果她知道这“特别”是什么,还会这么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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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父亲说有个远房表舅来市里,要一起吃顿饭。
“表舅是心理学教授。”父亲说,“你可以跟他聊聊,关于学习压力什么的。”
心理学教授。我心里一紧。
“不用了吧,我没什么压力。”
“聊聊天而已。”母亲说,“人家是专家,机会难得。”
我无法拒绝。
饭局在周末晚上。表舅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温和。他问了些常规问题:学校生活,学习兴趣,未来打算。
我回答得很简短:还好,还行,没想好。
“小浸话不多啊。”表舅笑着对父亲说。
“性格内向。”
“内向不是问题。”表舅转向我,“不过小浸,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我心跳加速:“还行。”
“有没有做奇怪的梦?或者,有时候觉得脑子特别乱,想法很多?”
我握紧筷子:“没有。”
“那就好。”他点头,“高三压力大,很多学生会有焦虑表现。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说。”
“嗯。”
那顿饭我吃得很紧张,总觉得表舅在观察我。每次他看我,我都避开视线。
回家的车上,父亲说:“表舅说你有点紧张过度。”
“没有。”
“他说适当的紧张是好的,但过度了会影响发挥。”母亲说,“小浸,你真没事?”
“真没事。”
但那天晚上,我做噩梦了。梦里我在一个白色房间,表舅坐在对面,拿着我的蓝色笔记本。他翻到红蓝对话页,抬头看我:“这是什么?”
“学习笔记。”
“为什么用两种颜色?”
“区分重点。”
“那为什么对话?”他指着一处,“看,‘你会一直在吗’‘会’,你在跟谁说话?”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表舅站起来,走向我:“小浸,你需要帮助。”
我后退,撞到墙。他越来越近,手里的笔记本变成针筒......
我惊醒,一身冷汗。凌晨三点,房间里一片漆黑。
“江衍。”
我在
“我梦到表舅发现了。”
梦而已
“但他如果真的发现了呢?他是心理学教授,他会看出问题。”
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
“但我能永远不说吗?”
能
他的笃定让我稍微平静。我下床喝水,路过父母房间,听到他们还在小声说话:
“......表舅说要注意孩子情绪......”
“......是不是给太大压力了......”
我轻轻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也许我确实压力太大了。但压力不是来自学习,而是来自隐藏。隐藏江衍,隐藏一个可信任的人。
第二天,我决定去爬山。市郊有座小山,不高,但可以俯瞰全城。我独自去,没告诉任何人。
爬山时,我关了手机。只有风声,鸟叫声,自己的呼吸声。到山顶时,汗流浃背,但脑子清醒了很多。
坐在石头上,看下面的城市。楼房像积木,车流像玩具。一切都变小了,包括我的烦恼。
“江衍,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在干什么?”
学习,生活,和现在一样
“不一样。没有你,我可能还在两百名徘徊,可能连陈雨都不敢说话,可能......”我停住,“可能更轻松。”
为什么?
“因为不用隐藏。”
隐藏让你痛苦吗?
我想了想:“有时候。但有你,更好。”
那就值得
值得吗?我不知道。但事实是,江衍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无法分割。
下山时,我重新打开手机。几条消息:母亲问我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李浩约打球,陈雨发来一道难题。
我一一回复:不回家,不打球,晚点看题。
回家路上,买了个冰淇淋。坐在公交站吃,看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我的秘密是江衍,别人的秘密是什么?
也许每个人都有个“江衍”,只是形式不同。
这个想法让我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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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最后一周,我开始整理高三要用的东西。新笔记本,新文具,新计划表。
江衍帮我规划了高三的学习节奏:每个月目标,每周计划,每天任务。很详细,很合理。
“能做到吗?”他问。
“尽量。”
“不用尽量,必须。”
他的语气第一次这么强硬。我愣了下:“为什么?”
高三只有一次
不能后悔
“我知道。”
所以要全力以赴
“我会的。”
计划表贴到墙上,从九月到明年六月,密密麻麻。父亲看了说:“计划不错,但别太死板,要灵活调整。”
“嗯。”
母亲说:“注意身体,别熬夜。”
“知道。”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检查书包:课本,笔记,文具,还有那个蓝色笔记本——现在它永远在我书包里。
手机震动,陈默发来消息:“明天开学了,加油。”
“你也是。”
然后是陈雨:“新学期一起努力。”
“好。”
李浩发来一堆表情包:“高三了!兄弟们挺住!”
我一个个回复,最后放下手机,躺在床上。这个暑假结束了,半个月集训,一个月在家,像一场漫长的准备。
而真正的战斗,明天开始。
“江衍。”
嗯
“高三,我们能行吗?”
能
“如果考不好......”
不会考不好
“但如果呢?”
没有如果
他总是这么确定。有时候我想,江衍是不是永远不会怀疑,永远不会害怕。因为他不是真实的人?还是因为他就是我自己最坚定的那部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至少现在,我需要这份坚定。
关灯前,我最后看了眼墙上的计划表。九月的目标:稳定年级前八十。十月:前七十。十二月:前六十。一步一步,像台阶。
台阶尽头是什么?大学?未来?还是更复杂的东西?
不想了。先走第一步。
“晚安,江衍。”
晚安
黑暗中,我闭上眼睛。明天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一切都会好的。只要江衍在,只要秘密还在,只要......一切正常。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