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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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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一日深过一日,晨起推窗,便能见着瓦楞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冷光。林砚之的病算是大好了,脸上虽还留着些病后的清减,但行走坐卧已无碍,只是经了这一场,眉宇间那股子沉静的疏离,仿佛被秋霜淬过,愈发显得透澈,也愈发显得寂寥。
督军府的汽车,在他能下地走动后,便又恢复了以往的规律,隔几日便来接他。依旧是书房,依旧是西洋唱片,或是一段清唱。只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间改变了。
肖童不再总是埋首于公文,留声机的沙沙声里,他有时会抬起头,目光长久地落在林砚之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玩味,掺杂了些别的东西,沉沉的,像是秋日里凝着露水的深潭,望不见底。林砚之偶尔撞上这样的视线,心头便会没来由地一紧,仓促移开,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对话依旧不多,却也不再是命令与应承的单向。肖童会问:“这折《夜奔》,林冲风雪夜奔梁山,你说他心中是愤多,还是悲多?” 或是:“那段西洋咏叹调,像不像咱们《牡丹亭》里‘惊梦’的调子?只是更直白些。”
林砚之起初只是简短答了,后来渐渐也能说出自己的见解,嗓音轻而稳,像秋夜里静静流淌的溪水。肖童便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眼神落在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一次,听完一段极哀婉的提琴曲,肖童忽然道:“这调子,让人想起我母亲。”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生前也爱听戏,尤其是程派,哀婉低回。可惜我去得晚,记不清她模样了,只记得灵堂里白茫茫一片,和咿咿呀呀的《祭江》。”
林砚之正低头调着月琴的弦,闻言指尖一顿。他从未听肖童提过私事,更遑论这样带着些许惘然的回忆。他抬起眼,看向肖童。肖童侧着脸,望着窗外一株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侧影在午后斜阳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与他身份年纪不相符的孤清。
林砚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是沉默。他能说什么呢?安慰?他连自己的身世都一团模糊,只记得很小时便被卖进戏班,母亲的模样,比肖童记得的更淡。他只是重新低下头,指尖划过琴弦,流出一段极低极缓的、不成调的清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无言的回响。
肖童转过脸,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看了许久。
自那以后,肖童似乎更频繁地召他。不再总是督军府,有时是城郊一处安静的别院,有时是临河的一座小楼。地方变换,不变的是那种隔绝外界的、只属于两人的静默时光。他们会一起听一张新得的唱片,肖童会让他试穿新裁的、不必上台的素色长衫,甚至会让他读一段报纸上的新闻或文章——肖童说他念字的声音清楚好听。
林砚之像一株长期缺水的植物,被这突如其来的、细致而持续的“关注”浇灌着,一面惊疑不定,一面却又不可抑制地,从内里生发出一点怯怯的、连自己都害怕承认的舒展。
他开始会在肖童看向别处时,偷偷打量他。看他拧眉思索时的神情,看他偶尔放松下来、唇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他军装下宽阔的肩膀和握枪的手指——那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摩挲茶杯的边沿,骨节分明,带着力量感。
每一次偷看,都让林砚之心跳失序,随即便是更深的自我厌弃。他觉得自己像踩在薄冰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明知危险,却控制不住被冰面上那点虚幻的光亮吸引。
深秋的一日,肖童带他去了西山看红叶。汽车盘旋上山,停在半山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红与黄,夹杂着松柏的苍翠,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泼洒出浓烈到近乎悲壮的色彩。山风很大,带着松针和落叶的气息,呼啸而过。
肖童披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氅,立在崖边,望着脚下起伏的山峦和远处模糊的城郭。风吹起他的衣摆和头发,背影挺拔,却莫名有种孑然一身的苍茫。
林砚之站在他身后几步远,裹紧了肖童出门前扔给他的一件灰鼠皮斗篷——又是“留着”的东西。他看着肖童的背影,又看看这铺天盖地的秋色,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这浩大的自然与眼前人孤高的身影同时击中,有些晕眩,有些窒息。
“过来。”肖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林砚之迟疑了一下,慢慢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狂风立刻扑面而来,卷起他的额发,刺得脸颊生疼。脚下的山谷深不见底。
“冷么?”肖童问,依旧目视前方。
“还好。”林砚之低声答。斗篷很暖和,带着肖童身上惯有的、干净而冷冽的气息。
两人沉默地看着。天高云阔,山河寂静,只有风声在耳畔咆哮。
过了许久,肖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吼:“林砚之,你觉得这临城如何?”
林砚之怔了怔,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还好。”
“还好?”肖童轻笑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是啊,在台上看,灯火璀璨,人声鼎沸,自然是还好。”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可在台下看,不过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棋盘,今日你唱罢,明日我登场。戏台子搭得再高,一阵风来,说塌也就塌了。”
林砚之心头一凛,侧头看他。肖童的侧脸线条绷紧,眼神锐利如刀,望着远处督军府隐约的轮廓。
“我父亲坐镇多年,看似稳如泰山,可北边虎视眈眈,南边暗流涌动,城里头,也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盼着他倒,盼着我死。”肖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这少帅的位子,底下是刀山火海。”
林砚之从未听他说过这些。这些关乎权势、生死、大局的话,像沉重冰冷的铁块,猝不及防砸进他一直以来相对简单的世界。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拥有一切、可以为所欲为的年轻少帅,或许比他这个戏子,更不得自由,更深陷围城。
“那日林中,”肖童话锋忽地一转,目光也收了回来,落在林砚之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直白的东西,“若我晚到一步,你会如何?”
林砚之被他问得措手不及,脸唰地白了,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些肮脏的手和狞笑。他抿紧唇,手指在斗篷下攥成了拳。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肖童盯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斗篷下攥紧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力道不轻,却并非弄疼他,只是不容挣脱。
林砚之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我也不知道。”肖童说,声音低了下去,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却字字敲在林砚之心上,“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一个人……怕成那样。”
怕?
这个字从肖童嘴里说出来,荒谬得让林砚之一时忘了挣扎。他会怕?怕什么?怕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戏子出事?
可肖童的眼神没有半分玩笑。那里面翻涌着一些林砚之看不懂的、浓烈而黑暗的情绪,像这秋日山间聚散不定的云霭,沉重地压下来。
“林砚之,”肖童又叫他的名字,握着他手腕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他冰凉皮肤上摩挲了一下,“留在我身边。”
不是询问,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混杂着不确定的、执拗的宣告。
林砚之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角,看着那眼底不容错辨的认真,还有深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脆弱的渴盼。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腕处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却异常清晰。
留在他身边?以什么身份?继续做一个召之即来的清客玩物?还是……
狂风卷着几片猩红的枫叶,扑打在两人身上、脸上。林砚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应承的话,更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一个戏子。而他,是这临城未来的主人。云泥之别,天堑之隔。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剖白的话语,是真情,还是另一场更危险游戏的开端?
肖童也没有逼他立刻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刻进瞳孔深处。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望向苍茫的远山。
手腕上的温度和压力骤然消失,山风立刻灌进来,冰冷刺骨。林砚之却觉得,被握过的那一圈皮肤,烫得惊人。
下山的路,两人一路无话。车厢里比来时更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林砚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色彩斑斓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秋景,心头那潭水,已被彻底搅乱,再也无法平息。
肖童那句“留在我身边”,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滔天巨浪,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和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