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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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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热在猛药和凉水的夹击下,终于在天亮前渐渐退去,留下一身冰凉的虚汗和劫后余生般的精疲力竭。林砚之昏昏沉沉,意识在黑暗与零星光亮的边缘浮沉,偶尔能感觉到额上更换的凉帕,唇边沾湿的温水,还有一个始终笼罩在侧的、沉甸甸的存在感,带着硝烟与雨水浸透后的清冽气息,不容忽视。
他像是被困在一场漫长的梦魇里,时而冷得发抖,时而又被滚烫的浪潮吞噬。直到第三日午后,一缕夏末犹带灼意的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正正落在他眼皮上,他才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慢慢聚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陋室低矮、被烟熏得发黄的屋顶。然后,他缓缓转动干涩的眼珠,看见了坐在炕沿的人。
肖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便装,没戴帽子,头发有些乱,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似乎并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眼神放空,侧脸线条在斜照的阳光里,显出一种不同于往日锐利的、近乎疲惫的柔和。
林砚之怔怔地看着,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是醒。记忆碎片般涌回:滂沱大雨,炽热的高烧,冰冷针尖的刺痛,还有昏沉中耳边那句低哑的“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是梦吗?可眼前这人,这真实到连衣袖上一道细微皱褶都清晰可见的影像,又该如何解释?
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肖童。他倏然转回目光,正对上林砚之茫然睁开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肖童眼里瞬间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惊喜、释然、未及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丝被撞破什么似的狼狈。但那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让林砚之几乎以为是高烧后的幻觉。
肖童放下书,倾身过来,手背极其自然地探向林砚之的额头。微凉的指尖触到皮肤,林砚之下意识地想躲,却虚弱得没有力气。
“烧退了。”肖童收回手,语气是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刻意板正的冷淡,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眼神波动从未发生。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半杯温水,又走回来,俯身,一手绕过林砚之的后颈,将他小心地托起一些,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喝点水。”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那托住后颈的手臂沉稳有力,水温也恰到好处。林砚之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他垂着眼,不敢看肖童近在咫尺的脸,只看到对方军便装领口处一颗微微松开的铜扣,和一小片凸起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锁骨。
喝完了水,肖童将他重新放平,掖了掖被角。然后,他直起身,立在炕边,低头看着林砚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逆光,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大夫说,底子亏得厉害,这次是险险捡回条命。”肖童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后,不想死的话,就仔细些。”
这话听着像是责备,可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滞涩。
林砚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肖童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顿了顿,又道:“园子那边,我给你告了假。这些日子,就安心在这里养着。”他环视了一圈这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小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
“我晚上再过来。”他最后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然后便转身,走向门口。
林砚之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不知哪来的力气,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挤出了两个字:
“……多谢。”
肖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将阳光也隔断了大半。屋内重新陷入昏暗寂静,只有浮尘在那一线光柱里无声飞舞。
林砚之躺在炕上,望着屋顶,胸口缓慢地起伏。方才肖童靠近时的气息,手指的温度,还有那句“晚上再过来”,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搅得他心头那潭刚刚平息些许的死水,又泛起了陌生的波澜。
他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可意识却异常清醒。许多被高烧模糊的细节,此刻清晰地浮现:冰凉毛巾的擦拭,针尖刺入时按住他的有力手掌,还有昏沉中,那个始终守在身侧、仿佛永远不会离开的模糊轮廓……
原来,不是梦。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林砚之记忆里一段近乎虚幻的时光。
肖童果真每日都来,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停留的时间不长,有时甚至只是进来看看,问两句“今天感觉如何”、“药吃了没有”,便又离开。他不再穿那身笔挺慑人的正式军装,常是便服,偶尔甚至是一件半旧的长衫,混在进出的郎中和送药送饭的下人里,不那么扎眼,却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他带来了新的被褥,更厚实柔软;带来了小炭炉,可以在屋里煎药,驱散阴冷;带来了精致的瓷碗盛着的各色粥羹、清淡小菜,替换下庆春园大灶上粗糙的饭食。东西都经由副官或亲随之手,他本人从不经意提及,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林砚之起初是惶惑不安的。少帅的“青睐”太过反常,也太过沉重,他不知其下藏着怎样的意图。他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如同接受一场不知何时会醒的幻梦,时刻准备着梦醒时分的坠落。
然而,肖童除了每日固定的探视和那些无声的照料,并无更多举动。没有逼迫,没有戏弄,甚至少有交谈。他只是存在,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守护者,界限分明地站在一步之外,却又不容置疑地介入他病中最脆弱狼狈的时光。
林砚之的身体在汤药和细食的调理下,缓慢地恢复。高热带来的混沌褪去,力气一点点回到四肢。他开始能坐起来,靠着墙壁,看窗外一方狭小的天空,看日影在墙上缓慢移动。
肖童来时,若他醒着,便会靠在炕头。两人之间,常常是长久的静默。肖童有时会带一册书,坐在窗边那把唯一的破椅子上看;有时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那姿态,竟让林砚之偶尔恍惚,想起他听西洋唱片时的侧影。
一次,肖童带来了一小包冰糖莲子。莲子炖得酥烂,冰糖的清甜恰到好处。他递给林砚之时,指尖不经意相触。林砚之的手指冰凉,肖童的指尖却带着夏末的暖意。那触感一瞬即逝,林砚之却觉得被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烫。
他低头,小口吃着莲子,甜意丝丝缕缕化在舌尖,也仿佛化进了心里某个角落。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病中也曾给他喂过这样的甜汤。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他极力忍住,不敢抬头。
“不合口味?”肖童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林砚之摇了摇头,依旧没抬头,声音闷在碗沿后面:“……很甜。”
肖童似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一日,傍晚时分,霞光漫天。林砚之精神好些,试着下炕走了两步,终究气力不济,扶着桌子喘息。肖童进来时,正看到这一幕。他没说话,走过来,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林砚之的腰,几乎是半抱着,将他扶回炕边坐下。
那手臂坚实有力,隔着单薄的衣衫,热度清晰传来。林砚之浑身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肖童很快松开了手,仿佛只是随手为之,面上也没什么异样,只道:“急什么,慢慢来。”
林砚之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心跳如擂鼓。
这些细微的、近乎琐碎的瞬间,点点滴滴,汇聚成流,无声地冲刷着林砚之心中那堵冰筑的高墙。戒备仍在,恐惧未消,可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肖童的存在,不再仅仅是压迫和危险的象征,开始掺杂进一些他无法定义、却也无法忽视的暖意和……真实。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绝不会留心的细节:肖童眼下总是褪不去的淡淡青黑;他换下的外衣袖口,有时会沾着一点墨迹或灰尘,像是刚从繁忙公务中抽身;他沉默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皱痕;还有,他偶尔看向自己时,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柔和。
这些发现让林砚之更加困惑,也更加不安。他像一只久困黑暗的幼兽,骤然被带到阳光边缘,既贪恋那温暖,又本能地惧怕那光亮背后未知的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歇,换了秋虫唧唧。林砚之已能自己在屋内慢慢走动,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这日午后,肖童来得比平日早些。他手里拿着一卷用锦缎包着的东西,放在炕桌上。
“打开看看。”他说。
林砚之依言解开锦缎,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砚是上好的端石,墨是徽州老墨,笔是湖州紫毫,纸是洒金宣。样样精致,却并非俗艳,自有一种清雅气度。
“病中无聊,可以写写字,静静心。”肖童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目光却落在林砚之之脸上,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林砚之的手指抚过冰凉光滑的砚台,心头微震。这不是贵重的赏赐,也不是治病的必需,更像是一种……体贴的赠予。他知道自己识字,会写几笔不算难看的字。
“我……”他抬起眼,看向肖童,第一次没有立刻避开对方的注视,“字写得不好。”
“无妨。”肖童道,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写坏了,再换就是。”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有些霸道,可听在林砚之耳中,却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价值”与“回报”的惶恐。仿佛这套东西,真的就只是给他解闷用的,别无他意。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微凉的笔杆,许久,轻轻说了声:“谢谢。”
这一次,谢得真心实意。
肖童没应声,只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开始染上些许金黄的树梢。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他挺拔的肩背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林砚之看着那套文房,又看看窗边逆光而立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令他恐惧、屈辱、无所适从的牢笼,此刻竟透出了一丝他从未想过的、近乎安宁的微光。
只是这安宁如同水月镜花,美好,却脆弱得令人心慌。他不知道这平静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当肖童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当他再次被要求穿上戏服、端起酒杯时,眼前这一切,会不会如同泡沫般碎裂,了无痕迹。
他只能抓紧这病中偷来的时光,像抓紧指间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