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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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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回督军府时,暮色已四合。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出冷硬的轮廓,哨兵持枪肃立,□□闪着寒芒。一路无言的沉寂在车轮停驻的刹那达到顶点,像一根绷至极限的弦,无声地嗡鸣。
林砚之推开车门,裹着那件灰鼠皮斗篷,几乎想立刻就逃回庆春园那间虽然简陋却属于他自己的小屋。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那句“留在我身边”的余音,混合着山巅猎猎的风声,还在耳蜗里盘旋不去,带着滚烫又沉重的分量。
“林砚之。”
肖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下了车。他叫住他,却并没有立刻走近。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督军府高耸的门楼投下的阴影边缘。府内透出的灯光勾勒出肖童军装挺括的线条,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沉静,看不出方才山巅那一刹近乎失控的情绪。
林砚之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手指在斗篷下绞紧了。
“过几日,”肖童的声音平稳传来,听不出波澜,“北边来几个人,我父亲设宴。晚宴后,有堂会。”
林砚之的心缓缓沉下去。来了。那短暂的、近乎虚幻的平静结束了。他又要变回那个在觥筹交错间供人取乐、点缀场面的“林老板”。肩头仿佛又感受到了生辰宴那杯烈酒的灼烧,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些暧昧不明的低笑。
他极慢地转过身,面对着肖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少帅要听什么戏?”
肖童看着他,目光在他过分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山风似乎还残留在他鬓角,带来一丝不同于往日沉静的气息。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穿那身月白的来。”
那身他“赔”给他的,绣着银线梅花,华美清冷,压在箱底仿佛已是上辈子的行头。
林砚之的指尖掐进了掌心,轻微的刺痛让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是。”
肖童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府门透出的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那双总是锐利或沉郁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灯火,也映着林砚之苍白的面容。他忽然抬起手,似乎想碰触什么,却在半空中停住,只拂开了被风吹到林砚之肩头的一片枯叶。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
“那日山上风大,”他开口,声音低了些,“回去……喝碗姜汤驱寒。”
说完,不等林砚之反应,他便转身,迈步走进了督军府大门,军靴踏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很快被厚重的门扉吞没。
林砚之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扇缓缓合拢的朱漆大门,直到完全隔绝了内里的光影与声响。肩头被拂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指尖的温度,与这深秋的夜寒格格不入。
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开。然后,他拢紧了斗篷,转身,朝着庆春园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那片属于他的、真实的寒冷与寂静中去。
接下来几日,督军府果然忙碌起来。虽未再召林砚之过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隔着几条街巷,也能隐隐察觉到。庆春园里,班主得了信儿,又喜又忧,喜的是能去督军府的大场面露脸,忧的是北边来的人不知什么路数,生怕出半点差错。他围着林砚之絮叨了许多,无非是仔细再仔细,规矩再规矩。
林砚之只是沉默地听着,该吊嗓时吊嗓,该练功时练功,神色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随着宴请日子的临近,越绷越紧。
到了正日,傍晚时分,督军府派来的汽车准时到了。林砚之已装扮停当。月白色的戏服上身,冰凉的缎子贴着皮肤,银线梅花在灯下流转着幽冷的光。脸上敷了粉,勾了眉眼,唇上点了绛。镜子里的人,美得不真实,也冷得不真实。他对着镜子看了片刻,然后伸手,取过那顶同样月白、缀着珠翠的头面,稳稳戴在头上。
督军府今夜灯火通明,与前几次他来时全然不同。宴客的花厅轩敞华丽,汽灯雪亮,映着满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主桌上首坐着肖大帅,一个面容威严、目光如电的中年军人,笑声洪亮,正与左右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的客人谈笑风生。肖童坐在下首作陪,一身戎装,肩章闪亮,脸上带着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眼神却比平日更显深沉锐利,偶尔扫过全场,像逡巡领地的鹰隼。
林砚之被引到侧边的小台子上,与乐师们一处。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估量的,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他垂着眼,调着月琴的弦,指尖冰凉。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肖大帅红光满面,挥手示意堂会开始。先是一班武行上去,热热闹闹地翻了一通筋斗,耍了一趟把式,赢得阵阵喝彩。接着是几个旦角轮流唱了些喜庆吉祥的段子。
气氛愈加热络,酒意也愈浓。主桌一位来自北边、姓胡的参议,约莫四十许年纪,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却总在歌舞姬和戏子身上打转,此刻已有七八分醉意,忽然指着小台子这边的林砚之,大着舌头对肖大帅笑道:“大帅,早就听闻您府上藏着一位色艺双绝的林老板,今日一见,果然……果然名不虚传!这通身的气派,比咱们北边儿的名角也不遑多让啊!”
肖大帅捋须一笑,眼中精光一闪:“胡参议过奖了。砚之,还不谢过胡参议抬爱?”
林砚之起身,朝着主桌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清越却平淡:“谢胡参议。”
那胡参议听得他声音,眼睛更亮,摇晃着站起身,竟端着酒杯离了席,朝小台子这边走来。满厅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他和林砚之身上。
“林老板,”胡参议走到台前,将酒杯往前一递,酒气喷薄,“来,我敬你一杯!赏个脸!”
又是敬酒。林砚之看着那杯晃动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搅。他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主桌。肖大帅面带微笑,看不出喜怒。肖童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落在胡参议的背影上,眸色晦暗不明。
“胡参议盛情,砚之感激。”林砚之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唱戏之人,靠嗓子吃饭,不敢饮酒,恐坏了音色,扫了诸位雅兴。还请参议见谅。”
这话合情合理,语气也恭谨。若在平时,或许也就过了。
可那胡参议此刻酒酣耳热,又被当众“婉拒”,顿觉失了面子,脸上那点假笑立刻挂不住了。“嗯?”他拉长了声音,斜睨着林砚之,“怎么,林老板是瞧不起胡某这杯酒?还是觉得……肖大帅和少帅的面子不够大,请不动你?”
这话极重,一下子将个人意气抬到了是否尊重主家的高度。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许多目光变得玩味。
林砚之指尖冰凉,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他正欲再开口周旋,主桌那边,肖童放下了酒杯。
瓷器与桌面轻轻磕碰的声响,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肖童站起身,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踱步过来,姿态闲适,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胡参议,”他走到近前,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您这是喝高了,拿我们府上的规矩打趣呢?”
胡参议一愣:“少帅,这话怎么讲?”
肖童伸手,从旁边侍从端着的托盘上,取过两只干净的酒杯,亲自斟满,一杯递给胡参议,一杯自己拿着。“我们府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他慢条斯理地道,“角儿登台前,为保嗓子清亮,概不饮酒。这可是我父亲早年定下的,爱护人才的苦心。”
他转向肖大帅,笑道:“父亲,是吧?”
肖大帅目光在儿子和林砚之身上转了一圈,哈哈一笑:“不错,是有这么一说。胡参议,童儿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来,这杯酒,我敬你,替他们赔个不是!”
肖大帅亲自举杯,胡参议纵有万般不快,也不敢再发作,只得讪讪地笑着,与肖大帅对饮了一杯,又狠狠瞪了林砚之一眼,才摇摇晃晃回了座位。
一场风波,看似被肖童三言两语化解。厅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那微妙的感觉,终究是不同了。
肖童拿着那杯没喝的酒,站在原地没动。他侧头,看了林砚之一眼。林砚之垂着眼,月白色的水袖静静垂在身侧,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浓密的睫影,看不出情绪。
“唱《惊梦》。”肖童忽然道,声音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见。不是商量,是吩咐。说完,他将手里那杯酒,随手泼在了地上,转身回了主桌。
林砚之的心,随着那杯酒泼地的轻微声响,重重一跳。
《惊梦》。又是《惊梦》。生辰宴上那折唱得满厅寂然的《惊梦》。
他重新坐下,抱起月琴。指尖触到冰凉的丝弦,微微发抖。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平静。
琴音起,幽咽如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开了口,声音比那日生辰宴上更冷,更静,像深秋寒潭里捞起的一捧月光,清清冷冷地流淌开来,将满厅残余的酒意与喧嚣,一点点涤荡干净。他唱杜丽娘游园,唱她见春色如许,却触目成愁;唱她困于深闺,寂寞年年。那词句里的哀婉与向往,被他用一种近乎抽离的平静唱出来,反而生出一种更深刻的、直抵人心的悲凉。
满厅再次寂静。连最不懂戏的武夫,也似乎被那歌声里的寒意摄住,停下了杯箸。
肖童坐在主位下首,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空了的酒杯,目光落在台上那抹月白的身影上。林砚之微侧着脸,灯火勾勒出他优美的下颌线条和颈项脆弱的弧度。他唱得极投入,又仿佛极疏离,整个人笼在一层看不见的冰壳里,与这满堂的热闹锦绣格格不入。
肖童看着,心口那处自从山巅归来便一直隐隐躁动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想起林砚之病中苍白的脸,想起他指尖的冰凉,想起山风里他茫然无措的眼神,也想起方才胡参议逼酒时,他看似平静无波,实则绷紧如弦的脊背。
自己把他带到这里,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置于这权势倾轧、酒色财气的漩涡中央。那身月白戏服,是自己让他穿的;这折《惊梦》,是自己让他唱的。看似维护,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与展示?将他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再次剖开,晾在这群猎食者眼前。
留在我身边。
这话此刻回想起来,竟带着一丝残忍的天真。留在他身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远无法摆脱这样的场合,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羞辱与危险。他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在这风云诡谲的临城,在他自身尚且如履薄冰的少帅之位上?
琴音袅袅,唱至尾声。“……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
最后一句余音散尽,林砚之停下,微微躬身。台下掌声响起,却不如先前武戏那般热烈,带着些复杂的、若有所思的意味。
林砚之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默默退下小台,走向通往后廊的侧门。月白色的身影融入那片阴影,仿佛一滴水汇入深潭,悄无声息。
肖童的目光追随着他,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被他捏得指节发白。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引得旁边人侧目。
“父亲,各位,童儿有些酒意,出去透透气。”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主桌告了罪,也不等回应,便大步朝着林砚之消失的侧门方向走去。
留下满厅摇曳的灯火,和无数道含义不明的目光。夜宴正酣,而某些潜流,已在这折清冷入骨的《惊梦》之后,悄然改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