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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夜 ...

  •   《惊梦》的余音,像冬日里最后一片不肯坠地的枯叶,在督军府华宴散尽后的死寂中,悬了许久,终于被凛冽的北风吹得无影无踪。那晚之后,临城的局势,以寻常百姓难以察觉、却让敏锐者脊背生寒的速度,悄然冻结、龟裂。

      北边来的胡参议一行,没几日便匆匆离去,据说走时脸色都不大好看。督军府门前的车马似乎稀疏了些,往来的军官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与匆忙。街面上,巡防的士兵多了,盘查也严了,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连庆春园的看客,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醉生梦死的爷们儿,谈吐间也谨慎了许多,仿佛怕惊醒了什么蛰伏的巨兽。

      林砚之依旧待在庆春园那方小小的天地里。自那晚堂会后,肖童再未召他过府,连一句话的口信也无。那场宴席上短暂的维护,和其后长久的沉默,像一枚冰楔,钉入了两人之间那层已然脆弱的薄冰之下。林砚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陷入了另一种更空茫的等待。他照常登台,唱他的戏,台下依旧有掌声,有叫好,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除了以往的贪婪与轻佻,似乎又多了些别样的窥探与掂量。

      班主待他愈发小心翼翼,甚至有些闪躲,再不提督军府半个字,只反复叮嘱他“安心唱戏,别多想”。林砚之只是点头,不多问,也不多言。他将那身月白戏服仔细收好,压在箱底最深处,仿佛想连同那晚刺骨的灯光、浑浊的酒气、还有肖童泼在地上那杯冷酒,一并封存。

      可封得住行头,封不住心绪。夜深人静时,那晚肖童起身替他挡酒时侧脸的线条,转身离去时挺直却孤寂的背影,还有更早之前,山巅狂风里那句沉甸甸的“留在我身边”,总会不期然闯入脑海,搅得他心绪难平。时而觉得那或许有几分真心,时而又觉得不过是贵公子一时兴起的占有欲,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就这样在反复的猜疑与自我告诫中,腊月到了。北风一天紧过一天,卷着砂砾般的雪沫,抽打着临城灰扑扑的屋瓦。腊八那日,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林砚之刚唱完日场,回到后台卸妆,忽然听得前头园子里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惊呼和慌乱的奔跑声。

      他心头一跳,手上动作停了。班主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上血色尽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砚、砚之!快……快走!出大事了!”

      “怎么了?”林砚之被他抓得生疼,勉强镇定问道。

      “肖……肖大帅!”班主牙关都在打颤,“刚得的消息,肖大帅……在去省城议事的路上,遇刺了!”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林砚之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眼前霎时发黑。肖大帅……遇刺?那肖童呢?

      他反手抓住班主:“少帅呢?少帅怎么样了?”

      “不、不知道啊!”班主急得跺脚,“消息乱得很,有说少帅当时不在同一辆车,有说也在……反正督军府现在已经乱了!城防司令部也戒严了!街上都是兵!你快走,从后门走!回你屋去,千万别出来!这节骨眼上,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班主的话像冰水浇头,林砚之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班主和几个相熟的跟包推搡着从后门离开,又是怎么深一脚浅一脚在越来越密的雪沫中跑回自己那间小屋的。关上门,背靠着冰冷门板,他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肖童……肖童会不会有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瞬间攫取了他全部心神。那个总是眼神锐利、身姿挺拔的年轻少帅,会倒在冰冷的血泊里吗?像戏文里那些骤然陨落的英雄,或是枭雄?

      不,不会的。他那么警醒,那么……

      可如果肖大帅真的出事,肖童作为独子,临城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暗箭指着?那晚宴席上胡参议不怀好意的目光,还有其他宾客神色各异的打量……林砚之虽不懂军政,却也知道权势倾轧的残酷。霎时间,那晚肖童在山巅说的话,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这少帅的位子,底下是刀山火海。”

      原来,那不是虚言。

      他在屋里困兽般踱步,从门口到窗前,又从窗前到门口。雪越下越大,窗外很快白茫茫一片,将一切声响都隔绝、吞噬。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每一刻都是煎熬。他几次想冲出门去打探消息,又硬生生忍住。他一个戏子,这种时候贸然出去,除了添乱,又能做什么?

      天黑透了。庆春园方向隐约传来兵荒马乱的动静,似乎有士兵闯入搜查盘问,呵斥声、哭叫声隐约可闻,又渐渐平息。林砚之吹熄了灯,躲在窗后阴影里,屏息听着。雪落无声,却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积雪,由远及近,竟在他这偏僻后巷的门口戛然而止!

      林砚之浑身绷紧,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砰!砰!砰!”砸门声粗暴地响起,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惊心。

      “开门!快开门!”是陌生男子粗嘎的吼声。

      林砚之手指冰凉,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边。是督军府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穿着灰色棉军装、戴着覆耳棉帽的兵,不是督军府警卫营熟悉的装束。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手里提着马灯,刺眼的光直直打在林砚之脸上。

      “你就是林砚之?”那兵上下打量他,语气不善。

      “……是。”林砚之稳住声音。

      “跟我们走一趟!”那兵不由分说,伸手就来抓他胳膊。

      “去哪里?何事?”林砚之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紧了门边一根顶门的枣木杠子。

      “少废话!城防司令部刘司令有请!”那兵不耐烦地吼道,朝身后两人一使眼色,“带走!”

      另外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林砚之,力道大得惊人。冰冷的雪沫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寒意却直透骨髓。林砚之知道反抗无用,反而可能招致更粗暴的对待。他松开握着木杠的手,任由他们将他拖出屋子,推上一辆停在巷口的、没有篷的军用卡车后厢。车厢里还有几个同样被捆着或押着的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瑟缩着,看不清面目。

      卡车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颠簸疾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砚之蜷缩在车厢角落,心不断下沉。城防司令部刘司令?他隐约记得,这位刘司令似乎与肖大帅并非完全一条心,往日宴席上,也是笑容客气,眼神疏离。这种时候“请”他一个戏子过去,绝无好事。

      是冲着肖童来的。这个认知像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侥幸。

      卡车驶入城西一处森严的院落,高墙电网,哨塔林立。这就是城防司令部。林砚之被拽下车,押进一间阴冷潮湿的审讯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些冰冷的刑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和铁锈混合的霉味。

      他被按坐在一把椅子上。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开了,一个穿着黄呢子军装、披着将校呢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刘司令。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桌子后面坐下。

      “林老板,受惊了。”刘司令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虚伪,“这么晚请你来,实在是事出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林砚之垂着眼,没说话。

      “肖大帅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刘司令叹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真是天妒英才啊!少帅年轻,骤逢大变,悲痛过度,如今……唉,也是心神恍惚,难以主持大局。这临城的防务,暂时由兄弟我勉为其难,代为打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林砚之:“不过,有些关于肖大帅遇刺的细节,还有少帅近日的言行,我们还需要核实一下。听说……林老板与少帅,过从甚密?”

      终于来了。林砚之抬起眼,直视刘司令:“少帅赏识,偶尔唤我去唱几折戏,谈不上过从甚密。”

      “哦?只是唱戏?”刘司令身体前倾,手指敲了敲桌面,“可我听说,少帅对林老板,可是非同一般的‘关照’啊。养病送药,同游西山,甚至连贴身衣物都赠与……这等情分,岂是寻常主顾?”

      林砚之脸色白了白,这些私密之事,对方竟调查得如此清楚。他稳住心神:“少帅仁厚,体恤下人罢了。”

      “仁厚?体恤?”刘司令嗤笑一声,“林老板,明人不说暗话。肖大帅遇刺,事有蹊跷。有人怀疑,是内部出了奸细,里应外合!少帅近日与北边某些人,似乎也有些不清不楚的接触……林老板常在少帅身边,可曾听到、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比如,少帅与什么人秘密会面?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书信?或者,提到过对他父亲……有什么不满之处?”

      这指控极其恶毒,不仅要坐实肖童“不清不楚”,更要引向“弑父”的弥天大罪!林砚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都几乎凝固。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惊惧而微微发抖:“绝无此事!少帅对大帅一向敬重!刘司令,这等无稽之谈,岂可轻信?”

      “无稽之谈?”刘司令也沉下脸,眼神阴鸷,“有没有,查过才知道!林砚之,你一个戏子,肖童对你再好,也不过是玩玩罢了!你以为他能护你一辈子?识相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你无事,甚至还能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若是不识抬举……”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士兵立刻上前,将桌上的一盏强光台灯扭过来,刺目的白光直射林砚之的眼睛,同时另一个士兵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巨大声响。

      “说!肖童是不是早就对他父亲心怀不满?是不是暗中勾结了北边的人?你们在西山,都密谋了什么?!”

      威吓,诱供,强光,巨响……简陋的刑讯手段,却足以让普通人意志崩溃。林砚之被强光刺得眼前发黑,泪水生理性地涌出,耳膜被拍桌声震得嗡嗡作响。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说。无论如何,不能说。

      那些相处的点滴,病中的守护,山巅的话语,是真情还是假意,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成为刺向肖童的刀。哪怕肖童真的……真的只是“玩玩”,哪怕他林砚之今日死在这里,他也绝不能吐出半个字,去坐实那些足以将肖童置于死地的污蔑。

      他缓缓抬起手,挡住了刺眼的灯光,透过指缝,看向刘司令,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司令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杀机毕露。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林砚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虫子。

      “好,很好。骨头挺硬。”他冷笑,“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开口了。”

      他朝旁边的士兵一挥手:“给他‘醒醒神’!”

      两个士兵如狼似虎般扑上来,将林砚之粗暴地拖到墙边,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手腕,吊在墙上的一个铁环上。脚尖将将够到地面,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腕上,绳索立刻深深勒进皮肉,剧痛钻心。

      紧接着,一个士兵拿起墙边水桶里泡着的、碗口粗的浸水皮鞭,在空中抡圆了——

      “啪!”

      第一鞭抽在后背上,单薄的棉袍瞬间破裂,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痛炸开,让林砚之眼前一黑,几乎昏厥。他死死咬住牙,将一声痛呼死死咽回喉咙里。

      “说!肖童有没有通敌?!”刘司令的喝问在耳边响起。

      林砚之抬起头,满额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啪!啪!啪!”

      鞭子如同暴风骤雨般落下,每一次都精准地抽在背部、肩胛。棉絮混着血肉飞溅,冰冷的审讯室里,只剩下皮鞭撕裂空气的呼啸,和□□承受击打时沉闷的声响。林砚之的身体在鞭打下剧烈颤抖,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只觉得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随时会被撕碎。

      不能说……不能说……

      肖童……肖童……

      这个名字,成了他濒临涣散的意识里,唯一抓得住的东西。那张时而锐利时而沉静的脸,那混合着硝烟与冷冽气息的温度,山巅狂风里那句“留在我身边”……这些碎片,在无边的痛楚中,竟奇异地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丝虚幻的暖意,对抗着周身刺骨的寒冷与撕裂般的疼。

      不知挨了多少鞭,意识渐渐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坠入黑暗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了!

      “砰——!”

      巨大的声响,让挥舞皮鞭的士兵动作一滞。

      门口,逆着走廊昏黄的光线,站着一个浑身落满雪花、宛如从地狱里踏出的身影。

      是肖童。

      他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白,眼底布满血丝,像是许久未曾合眼,又像是燃烧着地狱般的烈焰。军装外套敞开着,里面白色的衬衫上,溅满了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军刀。

      他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先是在吊在墙上、血肉模糊的林砚之身上死死定格了一瞬。那一瞬间,林砚之仿佛看到他瞳孔剧烈地收缩,里面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迸发出毁天灭地的暴怒与……痛楚。

      然后,肖童的目光,缓缓移向了桌后的刘司令。

      刘司令脸上的狠戾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巨大的恐惧。“肖……肖童?!你怎么会……”他猛地去摸腰间的配枪。

      但肖童的动作更快。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一言不发,身形暴起,手中军刀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劈而下!

      “啊——!”刘司令的惨叫只来得及发出一半。

      血光迸现。

      一颗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无头的尸身晃了晃,沉重地倒在椅子上,又滑落地面,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浸湿了地面。

      整个审讯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鲜血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那两个行刑的士兵,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肖童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甚至没再看那两个士兵一眼。他反手将军刀插回刀鞘,几步冲到墙边,抽出腰间匕首,割断吊着林砚之的麻绳。

      失去支撑的林砚之软软倒下,落入一个带着浓重血腥气、却异常滚烫颤抖的怀抱。

      肖童接住他,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将他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林砚之背上狰狞的伤口被碰到,痛得他浑身一抽,发出一声微弱至极的闷哼。

      这一声闷哼,像一盆冰水浇在肖童头顶。他猛地松开些许力道,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林砚之脸色白得透明,唇上血迹斑斑,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沾着冷汗和泪,不住颤抖。背上衣衫破碎,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肖童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赤红。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碰触那些伤口,又不敢落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砚之……”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巨大的恐慌,“我来了……别怕,我来了……”

      林砚之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肖童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却盛满惊痛的眼。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锐利深沉,只剩下全然的慌乱与心疼,真实得让他想哭。

      他想说“我没事”,却发不出声音。想抬手碰碰他满是血污的脸,却没有力气。

      肖童不再犹豫,猛地将身上那件染血的外套脱下,小心翼翼地裹住林砚之,将他打横抱起。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抱着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抱着林砚之,转身,看也不看满室血腥,大步朝门外走去。经过那两个瘫软的士兵时,他脚步未停,只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的一句:

      “滚。”

      那两个士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肖童抱着林砚之,穿过城防司令部惊惶四散的人群,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林砚之苍白的脸上,很快融化。肖童低下头,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后怕,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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