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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元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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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的寒风,终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叩响了临城的门扉。腊月二十八,肖童将年前最后一批紧要的军务处理完毕,便下令除了必要的轮值和岗哨,督军府上下提前开始准备过年。沉寂了许久的府邸,像是被注入了活水,骤然热闹起来。洒扫庭除,悬挂灯笼,准备祭祖的香烛供品,厨房里更是终日蒸汽腾腾,飘出炖肉、蒸糕、炸果子的诱人香气。
林砚之也被这忙碌而喜庆的气氛感染。肖童怕他沾染油烟尘土,不让他去厨房或前院帮忙,他便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也悄然添置起年节的痕迹。窗上贴了手剪的、不算顶精致却别有意趣的窗花——红梅映雪,喜鹊登枝,是他自己对着花样慢慢琢磨出来的。书桌上换了新的笔洗,镇纸也换成了一方雕刻着如意云纹的青玉。那几盆晚菊早已开败,他小心地剪去残枝,换上了两盆从暖房里移来的、含苞待放的水仙,嫩绿的叶片簇拥着白玉般的花苞,给屋内平添几分清雅的生机。
肖童忙完外面的事回来,见到这些细小的变化,眼底总会漾开笑意。有时会站在他身后,看他笨拙却专注地修剪水仙叶子;有时会拿起他剪的窗花,对着光细看,然后挑眉调侃:“这喜鹊的尾巴,是不是胖了些?” 林砚之便会微微红了耳根,作势要抢回来,肖童却笑着举高,顺势将他揽进怀里,亲昵地蹭蹭他的发顶。
腊月二十九,肖童亲自带着林砚之去库房,挑选除夕夜要穿的衣裳。督军府的库房宽敞幽深,樟木箱笼码放整齐。肖童对那些华贵厚重的礼服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存放常服的区域,挑出一件与他平日所穿军装颜色相近的、深青色暗纹锦缎长衫,又选了一件银鼠皮的坎肩。
“试试这个。”他将衣服递给林砚之。
林砚之依言换上。长衫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深青的颜色庄重而不显老气,暗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银鼠皮坎肩轻暖异常,毛色光亮,为他略显单薄的身形添了几分贵气。
肖童后退两步,上下打量,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很好。”他走上前,亲手替他抚平肩头一丝不存在的褶皱,又拿起旁边托盘里早已备好的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系在他长衫的襟扣上。玉质温润,雕工简洁。
“戴着,辟邪纳福。”
林砚之低头看着胸前那抹温润的白,心头暖流淌过。他抬手,也替肖童正了正军装外套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掠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你穿什么?”他问。
肖童握住他捣乱的手指,笑道:“我自然还是这身皮。不过,”他指了指旁边衣架上挂着的一件簇新的、同色系的军装大衣,“加了件新的,配你。”
除夕夜,督军府的家宴设在后堂。没有外人,只肖童、林砚之,以及几位在府中多年的、德高望重的老管事和嬷嬷。菜式丰盛,却并不奢华铺张,多是临城本地的传统年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肖童破例让开了几坛好酒,给不能归家的护卫亲兵也送去了酒菜。府内各处都点了通明的灯烛,映着新贴的春联和窗花,一派红火景象。
席间,肖童作为家主,简短地说了几句,无非是慰劳众人一年辛苦,祈愿来年平安顺遂。他语气平和,不似平日议事时的威仪,倒真有了几分过年时家长的味道。老管事们纷纷举杯,说着吉祥话,气氛融洽而温馨。林砚之坐在肖童身侧,安静地吃着菜,偶尔被问到,才轻声答一句,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听。
他看着席间众人脸上真切的笑容,看着肖童略显放松的侧脸,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别家院落里团年的爆竹声,心中那片空旷了多年的地方,被这从未有过的、属于“家”的温暖与喧嚣,一点点填满,踏实而熨帖。
家宴散后,时辰尚早。肖童牵起林砚之的手:“走,带你看灯去。”
临城有除夕夜逛灯市的旧俗。今年因着肖童坐镇,地方靖平,灯市办得格外盛大。两人换了便服,肖童穿了那件新军装大衣,林砚之则是那身深青长衫配银鼠坎肩,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几个便衣亲兵远远跟着。
一出督军府所在的街巷,喧闹的人声和璀璨的灯火便扑面而来。长长的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传统的宫灯、走马灯、生肖灯,也有新巧的荷花灯、鲤鱼灯、乃至用玻璃罩着的、画着西洋景的“洋灯”。灯光五颜六色,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也映亮了往来行人脸上喜悦的笑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猜灯谜的喝彩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糖人、烤栗子、炸年糕的甜香,交织成一幅鲜活滚烫的市井年画。
肖童紧紧握着林砚之的手,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将林砚之护在身侧,避开拥挤。林砚之起初还有些拘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精巧的花灯吸引。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灯,眼睛用红绒球点缀,活灵活现;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上面绘着八仙过海的故事,热气蒸腾,人物旋转不停,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喜欢那个?”肖童顺着他目光看去,是盏做成书本形状的灯,素白的绢面,上面用工笔细细画着梅兰竹菊,灯光明亮而不刺眼,透着股书卷气。
林砚之点点头。
肖童便牵着他挤过去,问了价钱,付了钱,将灯提在手里,递给他。“拿着。”
林砚之接过,灯柄微温,灯光透过素绢,柔和地映亮他的指尖和半边脸颊。他抬起头,看向肖童。璀璨的灯火落进肖童含笑的眼底,映出点点星光,也映出他清晰的身影。
“谢谢。”他轻声说。
肖童没应声,只抬手,替他拂开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碎发,然后揽住他的肩,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看了会儿灯,猜了几个简单的灯谜。林砚之心思巧,猜中了一个,得了盏小小的荷花灯作彩头,很是开心。肖童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样子,唇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逛到街市尽头,人流渐稀。此处靠近城墙,地势略高,夜风也大些。肖童停下脚步,从一直跟在身后的亲兵手里接过一个不大的包袱。
“放盏灯吧。”他说。
打开包袱,里面是两盏素白的孔明灯,还有笔墨。肖童将灯小心地展开,竹篾为骨,棉纸为衣,形制简洁。
“听说,把心愿写在灯上,放上天,便能被神明看见,更容易实现。”肖童将笔蘸了墨,递给林砚之,“试试?”
林砚之接过笔,看着那盏洁白的灯,一时有些怔忡。心愿?他如今的生活,安稳静好,有肖童在侧,有“家”可依,似乎已别无所求。若真要说心愿……
他提起笔,在灯的一面,极其认真地写下四个清秀的小字:“山河长安。”
山河长安,天下太平。这或许是最朴素,也最宏大的愿望。尤其是对肖童而言。
肖童站在他身侧,看着那四个字,目光深沉,半晌没有说话。然后,他也拿起笔,在灯的另一面,挥毫写下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与卿同安。”
与卿同安。不是“山河永固”,不是“宏图大展”,而是最简单的、只关乎他们两人的“平安”。这心愿,微小如尘,又重如千钧。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动容。无需多言,肖童点燃了灯下的蜡烛。热气渐渐充盈灯内,棉纸鼓胀起来,变得轻盈。林砚之帮着扶住灯身,待热气足够,两人同时松手。
素白的孔明灯,承载着墨迹未干的愿望,晃晃悠悠,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缓缓向深邃的夜空升去。起初还能看清灯上的字迹,渐渐便化作一个明亮温暖的光点,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终融入漫天繁星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他们并肩站着,仰头望着那光点消失的方向,直到脖颈微酸。夜风寒冽,吹动衣袂,可相握的手心,却是一片暖热。
“回去吧。”肖童紧了紧握着林砚之的手,“快到时辰了。”
回到督军府,已是子夜将尽。府内灯火通明,却比外头安静许多。下人们多半已歇下,只留了几个值夜的。
肖童拉着林砚之,径直走到前庭最开阔处。那里早已备好了一挂长长的、用红纸包裹的爆竹,足有碗口粗,盘在地上像一条沉睡的赤龙。
“新年将至,”肖童看着那挂爆竹,眼底映着庭中灯火,亮得惊人,“该有点响声,驱驱旧岁的晦气,迎迎新年的祥瑞。”
他亲自接过亲兵递来的线香,走到爆竹前,回头看了林砚之一眼。林砚之站在廊下,披着披风,手里还提着那盏书本花灯,灯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
肖童笑了笑,俯身,将线香凑近爆竹的引信。
“嗤——”
引信瞬间点燃,迸出耀眼的火星,迅速向后蔓延。
“后退些。”肖童几步退回廊下,将林砚之揽到身后。
下一秒——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炸响猛然爆发!赤红色的爆竹纸屑如同暴雨般激射开来,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金色的火光在夜幕下疯狂跳跃、闪烁,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巨响一声连着一声,紧密得没有间隙,仿佛要撕裂这沉寂的夜空,宣告新岁的来临。
林砚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抓住了肖童的手臂。肖童却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开怀,充满了属于年轻人的、毫无阴霾的畅快,与他平日里的沉稳冷峻截然不同。他顺势将林砚之更紧地搂进怀里,手掌捂住他靠近爆竹的那边耳朵,自己却仰头看着那绚烂到极致的火光与飞溅的红雨。
爆竹声震天动地,仿佛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颤。在这令人血脉偾张的巨响与光亮中,旧岁的一切阴霾、疲惫、挣扎,仿佛都被这烈火与声响彻底涤荡、焚尽。
林砚之起初的惊吓过去,感受着耳畔肖童掌心传来的温热,和紧贴着的、随着笑声震动的胸膛,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与安宁的情绪涌了上来。他也抬起头,看向那璀璨夺目的、转瞬即逝的火光。
旧的年岁,就在这最炽烈喧嚣的声响中,戛然而止。
当最后一记最响亮的爆裂声余韵散尽,庭院里骤然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只有硝烟味袅袅飘散,和满地厚厚的、鲜艳的红纸碎屑。
万籁俱寂中,远远近近,更多的爆竹声开始零星响起,渐渐汇成一片,宣告着新岁的正式降临。
肖童松开捂着林砚之耳朵的手,却没有放开揽着他的手臂。他低头,在弥漫的淡淡硝烟气息里,寻到林砚之的唇,印下一个带着爆竹火气与新年寒意的、深深的吻。
“砚之,”他在他唇畔低语,气息微乱,“新年安康。”
林砚之微微喘息,仰脸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意气风发的眉眼,眼底漾开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新年安康,肖童。”
远处,更夫敲响了新年的第一声梆子,悠长而清晰。崭新的岁月,就在这相拥的温暖、未散的火药香、和彼此交融的呼吸中,悄然拉开了序幕。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有彼此,有家,有这响彻云霄后、归于平静的相守,和心中那盏共同放飞的、名为“同安”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