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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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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夹着雪末子,一天天往前捱。临城的冬天长得望不到头,北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督军府那边再没传来什么特别的动静,那身月白戏服压在箱底,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偶尔午夜梦回,指尖仿佛还能触到那冰凉滑腻的缎子,激得林砚之一个寒噤,醒来时只听得见窗外呼啸的风。
班主待他倒是愈发客气,隐隐还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忌惮。园子里的同行,有羡慕的,有说酸话的,也有躲着他走的。林砚之一概不理,只埋头唱他的戏。嗓子是老天爷赏的饭碗,也是他仅有的、能攥住的一点东西。
腊月二十三,小年。戏园子封箱,要祭祖师爷,班主在后台摆了几桌酒菜,班子里的老少爷们儿聚一聚。气氛比平日松快些,酒气混着菜香,驱散了些许寒意。林砚之被灌了几杯,他酒量浅,脸上很快浮起一层薄红,眼神也有些发飘,便寻了个角落坐下,想缓一缓。
正晕着,一个平时不太对付的武生,绰号“黑塔”的,拎着酒壶晃了过来。那人喝得满脸油光,大着舌头,一巴掌拍在林砚之肩上,力道不轻。
“林老板!发什么呆呢?来,再走一个!庆贺你攀上高枝儿了!”
林砚之被他拍得晃了一下,蹙眉,不着痕迹地挪开肩膀。
“黑塔”见他躲,更来劲了,凑近了,一股浓烈的酒臭喷在他脸上:“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督军府的肖少帅,对你可是‘另眼相看’呐!那身行头,啧啧,够咱们唱大半年的了吧?”他斜着眼,嗓门故意拔高,引得旁边几桌人都看过来,“怎么,少帅的赏,穿着不合身?还是……伺候得不够周到,人家不高兴了?”
哄笑声响起,夹杂着些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林砚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那点酒意带来的微红也消失殆尽。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一点微末的刺痛,竟比“黑塔”的话更清晰。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什么!”
声音不大,却因为压抑的颤抖,显出一种尖锐的冷。
“黑塔”被他一瞪,倒是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哟嗬!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戏子就是戏子,给脸不要……”
话音未落,后台通往院子的那道棉帘子“唰”地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猛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急晃。
所有人下意识噤声,转头望去。
肖童站在门口,依旧没穿军装,一身挺括的深灰呢料中山装,肩上披着黑色大氅,领口的貂毛衬得他脸色有些冷白。他身后只跟着那个便衣亲随。没人通报,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像是风雪夜里迷路,随意拐进了这处嘈杂的所在。
班主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连滚爬爬地迎上去,舌头都打了结:“少、少帅!您怎么……这大冷天的,您怎么屈尊到这儿来了……”
肖童没理他,目光在满屋子呆若木鸡的人脸上一扫,最后落在僵立着的林砚之,和那个还拎着酒壶、满脸惊愕的“黑塔”身上。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炉子里煤块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肖童迈步走了进来,大氅下摆拂过地面。他走到“黑塔”面前,停下。比“黑塔”高了小半个头,目光垂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刚才是你在嚷嚷?”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一块冰砸进死水。
“黑塔”腿肚子有点转筋,酒醒了大半,结结巴巴:“少、少帅,我……我就是喝多了,跟林老板开、开个玩笑……”
“玩笑?”肖童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没半点笑意。他侧头,看向亲随:“哪只手碰的他?”
亲随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盯住“黑塔”刚才拍林砚之肩膀的右手。
“黑塔”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少帅!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噗通一声跪下,咚咚磕头。
肖童像是没看见,也没听见,只对亲随抬了抬下巴。
亲随出手如电,一把攥住“黑塔”的右手手腕,反向一拧。“黑塔”杀猪般惨叫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瘫软下去。
“咔”一声轻响,伴随着更凄厉的哀嚎。手腕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折着。
满屋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林砚之站在那里,浑身冰凉,看着眼前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搅。那惨叫像钝刀子,割着他的耳膜。
肖童这才转回目光,看向林砚之。林砚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死紧,失了血色。
“能唱戏的手,金贵。”肖童淡淡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下回,管不好自己的嘴和手,废的就不只是这只了。”
他说完,不再看地上蜷缩哀嚎的“黑塔”,也没再看屋子里任何一个人,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半侧过身。
“林砚之”他叫了一声。
林砚之机械地抬眼。
“明日午后,督军府。”肖童丢下这句话,掀帘而出,身影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和风雪里。
寒风再次卷入,吹得人透心凉。地上,“黑塔”还在呻吟,旁人这才七手八脚地上前搀扶。班主跺着脚,指挥人去请大夫,又慌乱地看向林砚之,眼神复杂难言。
林砚之慢慢坐回椅子上,手脚都是软的。刚才灌下去的酒,此刻全变成了冰冷的汗,贴在后背。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指节修长,因为常年练功,带着薄茧。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猛地收拢,握成了拳,用力到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次日午后,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督军府派来的汽车,准时停在庆春园后门。
这次不是花厅,肖童在书房见他。书房很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洋文书,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面摊着地图和文件。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雪茄味。
肖童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林砚之进去时,他只抬了抬眼。
“坐。”
林砚之没坐,垂手站着。
肖童也不勉强,放下文件,身子往后靠进椅背,打量着他。林砚之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衬得脸色愈发素净。
“手没事吧?”肖童忽然问。
林砚之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昨晚“黑塔”拍的那一下。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没事。”
“嗯。”肖童应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叫你来,没别的事。最近得了几张好片子,外国戏,留声机放出来,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听说你记性好,耳朵灵,帮我听听,里头都唱了些什么。”
林砚之又是一愣。督军府缺通译?肖少帅缺个听戏文的?
但他没问,只低声道:“砚之……未必听得懂洋文。”
“听得懂调子就行。”肖童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锃亮的黄铜喇叭留声机旁,从旁边摞着的黑色胶木唱片里挑出一张,放上去,摇动把手,放下唱针。
沙沙的噪音后,一阵陌生的、激昂的管弦乐流淌出来,接着是男女声交替的咏唱,发音古怪,情绪却饱满,带着异域的华丽与悲怆。
肖童走回书桌后坐下,重新拿起文件,仿佛真的只是让林砚之来“听曲子”。
林砚之站在原地,听着那完全不懂词义的唱段。起先还有些局促,渐渐地,竟被那旋律和演唱者充沛的情感吸引了。他听得出其中的冲突、哀伤、决绝……音乐无国界,大抵如此。
一张唱片放完,自动停下。书房里恢复寂静。
肖童没抬头:“如何?”
林砚之沉默片刻,斟酌着词句:“调子……很复杂,唱的人,功夫极深。像是……在讲一个很悲伤的故事,有人死了,有人在抗争。”
肖童从文件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然后又起身,换了另一张唱片。
这次是舒缓些的钢琴曲,如流水潺潺。
就这样,一个下午,肖童处理他的公务,林砚之站在书房里,听着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西洋唱片。两人几乎再无交谈。只有音乐,和偶尔书页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天色渐暗,亲随进来点了灯,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厚重的地毯上。
最后一张唱片放完。肖童合上手里的文件,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今天就这样。”他说,“让老陈送你回去。”
林砚之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腿,低声道:“是。”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身后传来肖童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那身行头,不是赏给‘戏子’的。”
林砚之脚步顿住,背对着他,没回头。
“是赔给‘林砚之’的。”
声音落下,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林砚之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停顿了两秒,拧开门,走了出去。
回程的汽车里,他靠着冰凉的皮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不是那些激昂或舒缓的异国旋律,而是最后那句话,和说那句话时,空气里若有似无的、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气息。
不是命令,不是折辱,甚至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他分辨不清。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那层自那夜撕裂水袖后便紧紧包裹的冰壳,似乎被这句话,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有冷风灌进来,刺痛之余,却也有一种麻木已久的、陌生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