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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驰 ...

  •   开春的时候,临城下了一场透雨,空气里那股子刮骨的干冷被冲淡了些,泥土和草木返青的气息隐约可闻。督军府的差事,渐渐成了林砚之生活里一项固定的、却又不甚明晰的内容。

      肖童似乎真把他当成了一个特殊的“清客”,或者说,一个会发声的、安静的摆设。每隔十天半月,汽车便会准时出现在庆春园后门,将他接到督军府。有时在书房,听那些咿咿呀呀的洋人唱片,肖童多半在处理公务,偶尔会问一句“这段如何”,林砚之便斟酌着答些旋律起伏、情绪浓淡的话;有时在西侧的小花厅,肖童兴致来了,会让他唱一两段,不要全套锣鼓,只要清唱,或是用月琴简单伴着,唱些冷门的、不那么喧闹的折子,比如《夜奔》,比如《刺虎》。

      林砚之唱,肖童就靠在椅子上听,手里或许端着一杯酒,或许夹着一支烟,眼睛半阖着,目光却总落在他脸上、身上,那视线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林砚之看不懂的专注。唱完了,肖童有时会沉默半晌,然后说“这句转音特别”,或是“身段再收着点更好”,点评得简短,却往往切中要害,让林砚之暗自心惊。他从未想过,一个手握兵权、行事狠戾的少帅,会对戏文曲调有这般细致的品鉴。

      赏赐照旧有,不再是华丽的戏服,有时是一盒上好的胭脂鹅脯粉,有时是一小罐润喉的秋梨膏,有时是几本珍贵的、市面上难寻的戏曲工尺谱。东西都经由副官或亲随之手递过来,肖童从不亲手给,只在他临走时淡淡提一句“带回去”。林砚之默默接下,不说谢,也不推辞。这些东西,他有的用了,有的转手悄悄送去龙王庙,换成了更实在的米粮。

      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肖童似乎很享受这种静默的陪伴,而林砚之则习惯了在沉默中保持警惕,将所有的情绪、疑惑,连同那日复一日堆积起来的、复杂难言的感知,都死死压在那副清冷疏离的面具之下。

      直到暮春的一日,肖童带他去了马场。

      那是在城外,一片开阔的草场,刚冒出茸茸新绿。天高云淡,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暖的气息。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喷着响鼻。

      肖童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衬得肩宽腿长,整个人在阳光下有种蓬勃的锐气。他牵出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拍了拍马颈,对林砚之抬了抬下巴:“会骑吗?”

      林砚之摇头。他自幼学戏,练的是腰腿功夫,跟马背无缘。

      “试试。”肖童的语气不容拒绝,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兴致。他招来马夫,牵出一匹温顺些的枣红母马。

      林砚之看着那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马背,心里有些发怵,但没说什么。在马夫的帮助下,他笨拙地踩镫上马,抓住缰绳,身体僵硬。枣红马似乎感觉到骑手的紧张,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肖童已经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黑马,动作矫健流畅。他扯着缰绳,让马在林砚之旁边踱步,看着他紧绷的背脊和微微发白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冷意或嘲讽的笑,而是很轻快,甚至有点顽劣。

      “放松点,它又不吃人。”他说着,忽然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箭一般窜了出去,四蹄翻飞,溅起细碎的草屑泥土。

      林砚之还没反应过来,身下的枣红马像是受了刺激,也跟着扬蹄跑了起来!他惊呼一声,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耳边风声呼啸,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

      “拉缰绳!往后带!”肖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林砚之手忙脚乱,试着往后拉缰绳,力道却不得法,枣红马跑得更欢了。眼看就要冲过草场边缘,前面是一片矮树林,他吓得闭上了眼。

      斜刺里,黑影逼近。肖童控着黑马贴了上来,两马几乎并辔。他伸过手,一把攥住了枣红马的笼头,用力向侧后方一带,同时低喝一声:“吁!”

      枣红马被强行勒住,前蹄扬起,几乎立起。林砚之再也抓不住,惊叫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跌进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里。肖童不知何时已经从黑马上跃下,抢上前,接住了他。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都踉跄了几步,肖童的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闷哼一声,却将林砚之护得严严实实。

      草屑和尘土飞扬。林砚之惊魂未定,整个人还陷在那个陌生的怀抱里,鼻端全是阳光、青草、汗液,以及一种独属于年轻男性的、充满力量感的灼热气息。他的脸颊贴着肖童骑装硬挺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之下胸膛剧烈的起伏,还有擂鼓般的心跳——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肖童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林砚之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想要挣脱。肖童却收紧了手臂,将他牢牢圈住,没让他动。

      “慌什么?”肖童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有些低哑,带着跑马后的微喘,还有一丝……揶揄?“摔着了?”

      林砚之僵住,不敢再动。他能感觉到肖童的下巴似乎蹭过了他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那感觉太陌生,太具侵略性,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血液都好像冲到了脸上,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凉。

      “没……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肖童又抱了他几秒,才慢慢松开手,却仍扶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惊惶未定的脸,扫到沾了草屑的衣襟。“真没事?”

      林砚之挣脱开他的搀扶,后退一步,低着头,胡乱拍打身上的尘土草叶,借以掩饰无法控制的颤抖和脸上异常的温度。“没。”

      肖童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到那匹闯祸的枣红马旁边,拍了拍马脖子,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个小插曲:“这畜生,性子还挺烈。”又对远远站着的马夫道,“换匹老实点的来。”

      接下来的时间,林砚之几乎是麻木地,在马夫的帮助下,重新上了一匹更温驯的老马,由马夫牵着,在草场上慢慢遛了两圈。肖童自己骑着他那匹黑马,在远处纵情奔驰了几回,身影矫健如鹰。

      回程的汽车里,两人并排坐着,依旧沉默。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砚之紧贴着车门,尽量离肖童远些,目光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不敢侧头。他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沉沉的,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灼人的热度,烙在他的侧脸上。

      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紧紧搂抱时的触感和温度,还有那股混合着阳光与汗意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感官,挥之不去。他心里乱糟糟的,羞耻、惊惧、恼怒,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害怕去细究的悸动,搅成一团。

      肖童也没说话,只偶尔点一支烟,看着前方,侧脸在车窗透入的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汽车驶入城中,喧嚣市声渐起。路过庆春园后巷时,肖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林砚之心头一跳:

      “下月初三,我生辰,府里摆几桌,你来唱堂会。”

      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砚之指尖蜷了蜷,低声应道:“是。”

      车停了。林砚之几乎是逃也似地推门下车,快步走向戏园子后门。直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才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抬手碰了碰脸颊,依旧滚烫。

      暮色四合,巷子里光线昏暗。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推开房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下。

      屋内寂静,只有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在耳中咚咚作响,一声声,清晰得可怕。方才马场上那一刻的混乱、贴近、气息交缠,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比任何一出戏文都更鲜活,也更令人心悸。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画面,那感觉。可那怀抱的力度,那胸膛的温度,还有肖童最后那句平淡却不容置疑的“你来唱堂会”,却像生了根,牢牢钉在了意识深处。

      窗外,不知谁家养鸽子,扑棱棱飞过一片屋檐,哨音清越,划过渐沉的夜空。

      林砚之在黑暗中,慢慢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春夜的寒意,不知何时,又一丝丝渗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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