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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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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军府少帅的生辰,排场自然小不了。虽说不比老督军做寿那般广邀南北宾客、惊动半个军政界,但临城头面的人物,该到的也都到了。府邸从几天前就开始张灯结彩,洒扫除尘,处处透着股紧绷的喜气。
初三日,天公作美,一早就放了晴。林砚之晌午过后便到了,被引到一处僻静的厢房候着。外头隐约传来喧闹的人声、汽车喇叭声、还有军乐队调试乐器的吹打声,嗡嗡地混成一片背景音。班主亲自跟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时不时掠过林砚之,欲言又止,最后只反复叮嘱:“仔细些,仔细些。”
林砚之没应声。他换上了一身水绿色的褶子,是班子里最好的行头,依旧素净,只在袖口领边绣了疏落的缠枝莲。脸上薄薄敷了粉,眉眼淡淡描过。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那张脸在油彩的修饰下,愈发显得精致而空洞,像一尊没有魂魄的瓷偶。
他想起马场上那个滚烫的怀抱,想起汽车里沉甸甸的视线,想起那句“下月初三,你来”。心跳便有些不稳,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来。无论肖童存了什么心思,今晚,他只是个唱戏的。唱完,便走。
天色擦黑,宴席开了。花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林砚之在侧厢的小台上,先唱了一折喜庆的《天官赐福》。他的声音清越,穿透力强,在一片嘈杂中劈开一道清晰的音路。不少宾客停下交谈,朝这边望来。
肖童坐在主桌首位,今日他穿着正式的军礼服,肩章锃亮,在一群或长袍马褂或西装革履的宾客中,格外扎眼。他手里端着酒杯,偶尔与旁人应酬两句,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那水绿色的身影。
《赐福》唱罢,按例该领赏下台。副官端着红封过来,林砚之躬身接过。正待退下,主桌那边却传来肖童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喧哗静了一瞬:
“慢着。”
林砚之脚步顿住,抬眼望去。肖童已站起身,端着酒杯,朝他这边走来。满厅的目光,霎时间都聚焦在这一处。
肖童走到小台前,站定。他喝了酒,脸上有些薄红,眼睛却比平日更亮,灼灼地盯着林砚之。那目光不再掩饰,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侵略性。
“今日我高兴,”肖童开口,声音因酒意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林老板的嗓子,真是给这寿宴添彩。”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来,赏林老板一杯酒,润润嗓子。”
副官立刻斟满一杯白酒,递到林砚之面前。透明的液体在杯里晃动,刺鼻的酒气直冲上来。
林砚之看着那杯酒,又看向肖童。肖童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还有一丝……戏谑?或者说,是某种试探。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暧昧、或等着看戏的目光,像无数细针,扎在他背上。
他胃里一阵抽搐。他酒量极浅,这一杯下去,不知会怎样。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这当众赐酒背后的意味——是将他视作可以随意赏玩、逗弄的伶人,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仿佛凝滞。花厅里的空气都粘稠起来。
林砚之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伸出手,指尖冰凉,接过了那杯酒。酒杯很沉,酒液晃了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抬起手臂,宽大的水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伶仃的手腕。然后,他仰头,将那杯辛辣的液体,一口灌了下去。
火线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他瞬间红了眼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月琴架子才站稳。
周围响起低低的哄笑和议论。
肖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强撑的模样,眼神深了深。他没说话,也没动。
好容易压下咳嗽,林砚之只觉得头晕目眩,脸上烫得厉害,视野都有些模糊。他勉强站直,将空杯放回副官端着的托盘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磕碰响。
“谢……少帅赏。”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咳嗽后的颤音。
肖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不是接过副官重新斟满的酒杯,而是直接拿过酒壶,又拿过一个空杯,自顾自倒了一杯。然后,他举杯,对着林砚之,也对着满厅宾客,扬声道:
“这一杯,敬林老板——好嗓子!”
说罢,一饮而尽。
宾客们这才像是反应过来,纷纷举杯附和,笑声、恭维声又响起来,比之前更热烈,却也更加暧昧不明。无数道目光在林砚之和肖童之间来回逡巡。
林砚之站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目光和声浪中央,只觉得那杯酒的后劲汹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喧嚣变得扭曲而遥远。他紧紧抓着月琴架子,指节泛白,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倒下去。脸上的油彩似乎都盖不住底下涌上的潮红和狼狈。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难看极了,像一只被强行灌醉、供人取乐的鸟。
肖童没再看他,转身回了主桌,重新融入那片喧嚣之中,仿佛刚才那令人难堪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砚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怎么被班主半扶半搀地弄回那间僻静的厢房的。一进门,他就冲到一个角落里,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烧灼般的疼痛从喉咙蔓延到胸腔。
班主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递水给他漱口,又不住地低声道:“忍一忍,忍一忍,马上就完了,唱完最后一出咱就走……”
最后一出是《游园惊梦》。原本定的不是这折,是肖童临时改的。
林砚之用冷水拍了拍脸,脸上的潮红褪去一些,只留下不正常的苍白。他看着镜子里眼神涣散、嘴唇发白的人,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不能倒。倒在这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重新敷了点粉,遮住憔悴,换了杜丽娘的行头,那颜色比水绿更娇嫩些,却压不住他眼底的冰冷。
再上台时,花厅里的宴席已近尾声,不少人有了醉意,气氛更加松懈嘈杂。林砚之抱着月琴坐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到了那个春光明媚、却寂寞深深的后花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腔出来,依旧清丽,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虚浮的缥缈,和一丝掩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与凉。他没有刻意做出杜丽娘的娇羞憧憬,反而唱出一种繁华深处的寂灭,春色如许,终是镜花水月。
台下的喧闹,奇迹般地低了下去。连那些醉醺醺划拳的人,也渐渐停了手。
肖童靠在主位的椅背上,手里捻着酒杯,目光沉沉地落在台上。林砚之脸上的苍白,眼里的空茫,还有那唱腔中挥之不去的倦意,一丝不落地收入他眼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到这一句,林砚之的声音里,那丝凉意几乎凝成了实质。他微微侧头,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主桌方向,与肖童的视线有那么一刹那的交汇。
肖童的心猛地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刚才被灌酒时的难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疏离。
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酒意突然就醒了大半,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类似失重般的空虚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那杯酒,后悔当众的戏弄,后悔此刻坐在这里,听着这凄清入骨的唱腔。
林砚之很快移开了目光,继续唱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一曲终了,余音散在寂静的空气里。片刻后,掌声才零星响起,渐渐汇成一片。
林砚之起身,鞠躬。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保持着台上的仪态。然后,他转身,走下台,身影没入侧厢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出来。
肖童坐在原位,看着那空荡荡的小台,手里的酒杯转了又转,最终,重重地顿在了桌面上。
庆春园的马车等在督军府后门。林砚之几乎是被班主和跟包架上去的。一上车,他便脱力般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动。车厢里很暗,只有马蹄声嘚嘚地敲打着青石板路,和他自己粗重未平的呼吸。
脸上残留的油彩在黑暗中像一层剥不掉的壳,紧紧绷着皮肤。嘴里还有白酒灼烧后的苦涩,胃里依旧翻搅。但更难受的,是心头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闷,透不过气。
马车摇晃着,穿过寂静下来的街道。偶尔有路灯的光斑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想起肖童递过酒杯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满厅暧昧不明的目光和低笑,想起自己仰头灌下那杯酒时的灼痛与屈辱,更想起最后唱《惊梦》时,心头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他想,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注定的样子。他是戏子,他是少帅。一个在台上卖唱,供人取乐,生死荣辱系于他人一念;一个在台下观戏,随手赏玩,兴致来了便逗弄一番,兴致尽了便丢开。那身月白戏服,那些西洋唱片,马场上那个短暂的拥抱,或许都只是一时兴起的消遣,当不得真。
那杯酒,不过是再次划清了界限,提醒他,也提醒所有人,他林砚之,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林砚之猝不及防,额角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并不很疼,却让他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倏然断裂了。
眼角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滚烫的,迅速变得冰凉,划过紧绷的脸颊,洇进粗糙的衣领里。
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起来。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跑着,离灯火通明的督军府越来越远,离那座同样喧嚣、却也同样冰冷的庆春园越来越近。夜色如墨,将一切声响与痕迹,都吞噬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