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惊鸿 ...
-
那场生辰宴后,林砚之大病了一场。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就是寒热交加,昏昏沉沉,喉咙肿得说不出话。班主破例让他歇了足足七八天,没再提督军府半个字,只每日着人送些清淡粥水进来。
病去如抽丝。等他能重新站起来,扶着门框看院子里的日头时,已是暮春将尽,空气里浮动着暖烘烘的、草木生长的气息。身子还虚着,唱不了全本的大戏,只在白日里吊吊嗓子,温温旧曲。
督军府那边,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汽车再来接,也没有任何口信。那场当众的灌酒,那折清冷入骨的《惊梦》,仿佛连同他这场病,都被遗忘了。林砚之说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只觉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乍然松弛,反倒带来一阵空茫茫的疲倦。
他开始更频繁地往城外龙王庙跑。病后初愈,脸色苍白,走一段路就要歇一歇。庙里的老人见他这样,都心疼,那个咳血的琴师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他:“砚之啊,咱这行当,是下九流,命比纸薄。有些高枝儿,看着光鲜,扎手啊……能躲就躲着点吧。”
林砚之只是点点头,把怀里省下的几个铜板和半包白糖塞进老人手里,什么也没说。
日子慢吞吞地挪到了端午。临城有赛龙舟的旧俗,今年肖大帅为了显摆地方靖平、与民同乐,特意把场面办得极大,地点就设在贯穿城区的清河码头一带。届时有龙舟竞渡,岸上搭了彩棚戏台,请了各路班子轮流献艺,热闹非凡。
庆春园自然也接到了差事,端午正日午后,要在码头边的戏台上唱一场《白蛇传》里的《水斗》。这是热热闹闹的武戏,讲究场面火爆,正合节庆气氛。林砚之身子将养得差不多了,这出戏又是他的拿手,班主便定了由他扮白娘子。
端午那日,天还没亮透,班子上下就忙活开了。行头箱笼、锣鼓家伙装了满满两辆骡车,一行人早早便到了码头。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河面上几条扎着彩绸的龙舟正在做最后准备,鼓声咚咚,与岸上鼎沸的人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督军府的观礼彩棚搭在最好、最当阳的位置,高而宽敞,垂着纱幔,隐约可见里头人影晃动。林砚之在后台化妆时,远远瞥了一眼那彩棚,便收回目光,专心勾脸。
《水斗》开场。铙钹铿锵,锣鼓喧天。林砚之一身缟素,头戴银盔,手持双剑,与扮小青的武旦在台上翻腾打斗,身形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台下叫好声如雷,尤其是看到“白娘子”为救许仙,不惜水漫金山,与天兵天将殊死相搏时,情绪更是高涨。
戏正唱到酣处,白娘子挥剑力战群“神”,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落地时却不知踩到了台板上哪处不平,或是连日病后脚下终究发虚,身形猛地一趔趄!
台下惊呼声起!
眼看就要当众出丑,林砚之咬牙,硬生生借着腰力一拧,将倒未倒之际,顺势一个滑步,水袖疾扬,做了个看似设计好的、表现力战不支的摔跪动作,双剑“仓啷”一声拄在台板上,稳住了身形。只是跪得重了,膝盖磕在硬木台板上,一阵钻心的疼直冲脑门,额上瞬间沁出冷汗,脸上的油彩都盖不住那一下的苍白。
台上台下都静了一瞬。懂行的看得出是出了岔子勉强圆回来的,不懂行的只当是戏中情节。锣鼓师傅反应极快,立刻把点子敲得更急更密,帮衬着把场面又烘了起来。
林砚之跪在那里,忍着膝头的剧痛和眼前阵阵发黑,抬起脸,继续念白,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督军府的彩棚那边,纱幔猛地被掀开了一角!
一道穿着笔挺军装的身影豁然站起,正是肖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砚之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死死钉在他身上。肖童甚至向前迈了半步,像是要冲出来,却又硬生生顿住,只是那攥着纱幔边沿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只一瞬,纱幔落下,遮住了里面的情形。
林砚之心头猛地一撞,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那短暂一瞥中捕捉到的、几乎不像肖童会有的反应。他不敢再分神,强撑着将剩下的戏唱完。
一下台,班主就冲了过来,脸色发白:“怎么样?摔着没有?少帅那边……”他惶急地看向督军府彩棚方向。
林砚之摆摆手,示意没事,却疼得说不出话。跟包扶着他到后台坐下,卷起裤腿一看,右边膝盖已经青紫了一大片,肿得老高。
班主急得直搓手:“这可怎么好……少帅要是怪罪下来……”
“班主,”林砚之喘匀了一口气,哑声道,“是我自己不当心,与班子无关。”他顿了顿,“烦您去……回一声,就说我无碍,莫要扫了少帅观赛的兴致。”
班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匆匆去了。
林砚之冰坐在杂乱的箱笼旁,看着自己肿起的膝盖,疼痛一阵阵袭来。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彩棚纱幔掀起又落下的那一幕,还有肖童站起身时,那双瞬间聚焦的眼睛。
为什么?
他不是应该坐在那里,冷眼旁观,甚至可能像生辰宴那样,觉得这失态颇为有趣么?
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后台入口处一阵骚动。班主去而复返,脸色古怪,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是副官,是肖童身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亲随。
那亲随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编医药箱,径直走到林砚之面前,放下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消毒的碘酒、棉纱、消肿的膏药,甚至还有一小瓶口服的止痛药粉,都是西药,市面上紧俏得很。
“少帅吩咐,”亲随声音平板,目光扫过林砚之肿起的膝盖,“给林老板处理一下。”
班主和后台众人都愣住了,大气不敢出。
林砚之也怔住了,看着那箱子里崭新的药品,又抬眼看向亲随。亲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补充了一句:“少帅还说,今日天热,戏既唱完了,就早些回去歇着。已备了车在后头巷口等着。”
说完,他也不等林砚之回应,对旁边一个懂点包扎的跟包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走了。
后台一片诡异的寂静。好一会儿,班主才像是活了过来,连忙指挥人帮着清理上药。冰凉的碘酒触到伤处,林砚之疼得一哆嗦,思绪却比膝盖更乱。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那杯酒之后,他觉得过了,用这种方式找补?
药上好了,跟包小心地用棉纱包扎起来。止痛药粉化在水里,有一股怪味,林砚之皱着眉喝了。药效很快,膝盖的锐痛渐渐变得麻木。
班主催他换下戏服,卸了妆。走出喧嚣的码头区域,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后巷,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汽车等在那里,不是往常接他的那辆,更朴素些。
司机下来,沉默地拉开车门。
林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车内很凉爽,座椅柔软。车子平稳地启动,驶离了那片依旧喧闹震天的节日氛围。
他没有回庆春园。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最后停在了一家门脸不大、却十分洁净雅致的西医诊所门口。司机简短地说:“少帅吩咐,请大夫再看看。”
诊所里一位戴着眼镜的洋大夫已经等着,仔细检查了他的膝盖,重新消毒上药,换了更妥帖的绷带,又开了些口服的药片。“骨头没事,筋肉扭伤,淤血化开就好。近期勿要剧烈动作,好好养着。”
从诊所出来,夕阳已经西斜,给城市的屋瓦涂上一层暖金。车子再次启动,这次,径直开回了庆春园后门。
林砚之下了车,站在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木门前,膝上的伤处隔着绷带传来隐隐的胀痛,嘴里还有西药苦涩的余味。他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汽车已经无声地滑入暮色,消失了。
他推开后门,一瘸一拐地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人都还没从码头回来。夕阳的余光拉长了他孤单的影子。
他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膝盖很疼,心里却更乱。肖童今日的举动,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没有责难,没有嘲讽,只有沉默的注视,和这细致到近乎周到的“善后”。
那瞬间掀开纱幔的身影,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有这拐弯抹角送到眼前的医药……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还是说,对于肖童那样的人来说,真与假本就模糊,一切只凭他当下兴之所至?
林砚之抬起手,看着掌心清晰的纹路。虎口上,当初被木刺划破的痕迹早已淡得看不见。可有些东西,似乎正以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方式,悄然改变,渗透进来,像这暮春黄昏里无孔不入的、温暖却令人不安的微风。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敛去了,夜色如水般漫上来。远处的喧哗隐约飘来,是端午未尽的热闹。而这间小屋,却沉浸在一种奇异的、只有他自己心跳声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