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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赠衣 ...

  •   膝伤将养了十来日,肿消了,青紫褪成淡淡的黄,走动已无大碍,只是登台翻跃还需些时日。班主不敢催他,只让他每日吊嗓、说说戏。

      日子忽然变得极其安静。督军府那边依旧杳无音信,仿佛端午码头上那箱突兀的西药和那辆沉默的汽车,只是林砚之病后虚弱产生的一场幻觉。这安静却比之前的任何注视都更让人心绪不宁,像暴雨来临前滞重的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偶尔,夜深人静时,林砚之会拿出那身月白戏服,指尖拂过银线绣的梅花。布料冰凉,针脚细密。他想起初见时撕裂的旧袖,想起生辰宴上辛辣的酒液,想起码头上纱幔后倏然站起的身影……点点滴滴,交织成一张模糊而危险的网,将他罩在其中,挣不脱,也看不清前路。

      就在这静得令人窒息的当口,临城出了件不算大、却足够让底层百姓惶惶不安的事——城外闹了土匪。说是土匪,其实更像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聚成了伙,专挑过往的商队、落单的行人下手,绑了票索要钱粮,倒也还没听说闹出人命。官府贴了告示,增派了巡防,但对于城外的荒郊野地,终究是鞭长莫及。

      消息传到庆春园,班主唉声叹气,直说这世道不太平,又嘱咐大家近日少往外跑,尤其是林砚之。林砚之只默默点头,心里却记挂着城外龙王庙里的几位老人。他们本就艰难,如今城外不太平,怕是更不好过。

      他算了算日子,又该去送些嚼谷了。膝伤已不妨碍走路,他便寻了个下午,用旧布包了些米粮和特意买的软和糕点,揣上仅剩的几枚铜板,依旧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出城的路比往日冷清,行人稀少,面色匆匆。风里带着盛夏将至的燥意,吹得路旁野草簌簌作响。林砚之加快脚步,心里盘算着快去快回。走到离龙王庙还有二三里的一片杂树林边时,天色忽然阴了下来,浓云蔽日,林子里光线昏暗,风也停了,四下里一片异样的寂静,只听得见自己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心跳。

      他心头莫名一紧,隐隐觉得不妥,正想折返另寻大路,斜刺里忽地蹿出四五条人影,堵住了前后去路!

      都是些面黄肌瘦的汉子,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木棒、柴刀,眼神里透着穷途末路的凶光。

      “站住!把身上的钱和东西留下!”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哑声喝道,目光在林砚之身上逡巡,落在他那个鼓囊囊的旧布包袱上。

      林砚之浑身血液似乎都凉了,下意识将包袱抱紧,后退一步,背抵上了一棵粗糙的树干。“我……我没钱。只有些吃食,是给庙里老人的。”

      “少废话!”另一个汉子不耐烦地上前,伸手就来抢他怀里的包袱,“这细皮嫩肉的,指不定藏了什么好东西!”

      林砚之挣扎,死死护着包袱,那是庙里老人几日的口粮。推搡间,一个汉子用力过猛,手里的柴刀刀背磕在了林砚之肩头,疼得他闷哼一声,力道一松,包袱被夺了去。

      “妈的,就这点米饼?”翻检包袱的汉子啐了一口,显然极不满意。带疤的汉子目光却钉在了林砚之脸上,昏暗光线下,那张脸虽无油彩,却依旧眉眼精致,肤色白皙,与这荒郊野岭格格不入。

      “这小哥儿……”带疤的汉子眼神变了变,露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淫邪,“长得倒比娘们儿还俏。绑了,说不定能换点大洋花花。”

      其余几人闻言,也嘿嘿怪笑起来,围拢上来。

      林砚之如坠冰窟,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漫过头顶。他背靠着树干,退无可退,看着那些逼近的、肮脏的手,胃里一阵翻搅,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就在一只脏手快要碰到他脸颊的刹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子弹几乎是擦着那带疤汉子的耳廓飞过,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木屑飞溅。所有人都骇然僵住。

      马蹄声如疾雷般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颤。几匹高头大马旋风般冲入林间空地,为首一骑正是肖童!他今日穿着便于行动的猎装,脸色铁青,一双眼睛里蕴着雷霆般的怒火,手里握着的驳壳枪枪口,尚余一缕青烟。

      他身后的亲随和几名护卫也同时勒马,手中枪械齐刷刷指向那几个匪徒。

      “找死!”肖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砭骨的寒意,眼神扫过那几个吓得魂飞魄散、僵立当场的匪徒,最后落在背靠着树干、脸色惨白如纸的林砚之身上。看到他肩头衣物被刀背磕破的痕迹,和他眼中未散的惊惶,肖童眸色骤然一沉,戾气暴涨。

      “少、少帅饶命!小的们有眼无珠!不知道是您的人……”带疤的汉子噗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其余几人也跟着跪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的人?”肖童重复这三个字,语气森然。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林砚之面前,却并未立刻触碰他,只是用目光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除了肩头那一下,似乎并无其他明显外伤。可林砚之那失了血色的唇,微微发颤的身体,都落在他眼里。

      肖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怒被强行压了下去,替换成一种更深的、令人看不透的晦暗。他侧头,对亲随冷声道:“绑了,送警备队。告诉刘队长,按律办,从严。”

      “是!”亲随一挥手,护卫们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上去,将那几人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上破布,拖到一边。

      处理完匪徒,肖童才重新看向林砚之。林砚之似乎还没从极度的惊吓中回过神,眼神有些空茫,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自己——虽然怀里早已空空如也。

      肖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躁郁的火气又拱了上来,却不知该向谁发。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受伤了?”

      林砚之机械地摇了摇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肖童的视线落在他肩头破损的衣物上,那里应该青紫了。他又看了一眼地上被踩脏的米饼,那是林砚之拼命护着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被捆缚的匪徒发出的微弱呜鸣。

      良久,肖童忽然解下自己肩上的猎装外套——那是质地厚实的咔叽布,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硝烟、汗液混合的气息——不由分说,披在了林砚之单薄的肩头。

      宽大的外套瞬间将林砚之裹住,沉甸甸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也带着肖童身上特有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林砚之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下意识地想挣脱。

      “别动。”肖童按住他肩膀,动作不算轻柔,却避开了伤处。他的手指隔着衣物,能感觉到底下身躯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穿着。”

      命令式的口吻,却似乎藏着一点别的,像是懊恼,又像是后怕。

      林砚不动了。外套上的温度一点点渗透冰凉的肌肤,那陌生的气息无孔不入。他垂下眼,看着地上自己带来的、如今一片狼藉的米粮,心头涌上的,不知是劫后余生的虚脱,还是更深一层的茫然无措。

      肖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蹙起。他转身,对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亲随点头,立刻从马鞍旁的褡裢里取出水囊和一小包干粮,送到林砚之面前。

      “先吃点。”肖童道,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林砚之没接,只是抬起眼,看着肖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肖童。肖童的脸上没有什么安抚的表情,甚至还有些未褪尽的冷厉,可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林间稀疏的天光,竟似乎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是为了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砚之自己先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荒谬。他是肖少帅,临城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怎么会……

      “还能走吗?”肖童打断他的思绪,问道。目光落在他膝盖上——虽然隔着裤管,但他记得端午那日的伤。

      林砚之点了点头,试着迈步,膝伤处还有些隐痛,但无大碍。

      肖童没再说什么,牵过自己的马,示意亲随将另一匹温顺些的母马牵过来。“上马,我送你回去。”

      林砚之看着那高大的马匹,想起上次马场的狼狈,犹豫了一下。

      “快点。”肖童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却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助他上马。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握得很稳。林砚之被他半托半抱地弄上马背,坐稳后,肖童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缰绳一抖,两匹马并辔,朝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去。亲随和护卫押着那几个匪徒,远远跟在后面。

      林间恢复了寂静,只余马蹄轻踏落叶的声响。肖童的外套还披在林砚之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里面,隔开了林间的阴冷微风。那温度,那气息,固执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肖童骑马走在他身侧,沉默着,侧脸线条有些紧绷。走出一段,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

      “城外不太平,你不知道?一个人也敢往这儿跑?”

      林砚之盯着马鬃,半晌,才轻声回道:“庙里的老人……等着米下锅。”

      肖童似乎被这话噎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以后要去,说一声。我让人送。”

      林砚之没应声。说一声?以什么身份?又凭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马蹄声和风吹过外套衣摆的轻响。

      快到城门时,肖童忽然勒住马,转脸看向林砚之。夕阳的余晖从林隙间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林砚之。”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林老板”。

      林砚之抬起眼。

      肖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掠过他肩头披着的外套,还有外套下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却安静看着自己的脸。最终,他只是道:

      “那件外套,留着。”

      说完,不等林砚之反应,他调转马头,对亲随吩咐:“送林老板回庆春园。”然后,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带着其他护卫和匪徒,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林砚之独自骑在马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肩头的外套沉甸甸地压着。亲随牵着他的马,沉默地走向城门。

      回到庆春园那间小屋,关上门,世界才重新属于自己。他脱下那件猎装外套,拿在手里。布料厚实,沾着尘土、草叶,还有硝烟味、汗味,以及属于肖童的、强烈的存在感。

      他想起林中那声救命的枪响,想起肖童瞬间铁青的脸和眼底的暴怒,想起他给自己披上外套时不容拒绝的动作,还有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留着”。

      胸口某个地方,那层冰壳,在这一日惊心动魄的起伏之后,似乎不仅仅是裂痕了。它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速度融化、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鲜嫩而脆弱的肌理,暴露在带着硝烟气息的暖意里,刺痛,却也颤栗。

      他将外套仔细叠好,没有像那身戏服一样塞进箱底,而是放在了床头。然后,他坐在炕沿,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

      今夜无星无月,只有远处街市隐约的灯火,映在窗纸上,一片模糊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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