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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高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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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晨起还是晴空万里,晌午一过,乌云便从城北的山后翻涌上来,黑沉沉地压低了天穹。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一丝风也没有,只有蝉在垂死的柳梢上嘶叫,一声比一声急。
肖童坐在督军府西花厅的窗边,手里捏着份刚送来的军情电报,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被闷热空气蒸得蔫头耷脑的芭蕉上。电报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他看了两遍,才确认是北边一支小股流寇窜扰了邻县,已被击溃,不成气候。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烦闷却并未散去,反而像这天气一样,越积越厚。
自从那日林中遇匪,他将林砚之送回,已经过去小半月。他再没召林砚之过府,也没让人去打听什么。那件猎装外套,他知道林砚之收下了——亲随回禀的。可收了之后呢?是随手扔在角落,还是……
他烦躁地将电报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副官垂手立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满脸雨水地跑进来:“报告少帅!庆春园那边……林老板出事了!”
肖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什么事?”
“说是午后突然发了急症,烧得厉害,人已经迷糊了,嘴里说着胡话,请了大夫,灌了药也不见好,怕是……怕是……”传令兵看着少帅骤然阴沉的脸色,后面的话不敢说下去。
急症?发烧?肖童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是那日林中,林砚之单薄的肩头和苍白的脸。是受了惊吓?还是那日匆忙,受了风寒他没察觉?
“备车!”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就往外冲,连军帽都忘了戴。
副官和传令兵连忙跟上。汽车冲出督军府大门时,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顷刻间连成白茫茫一片雨幕。司机将油门踩到底,车轮碾过积水的街道,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肖童坐在后座,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难看,嘴唇紧抿着,盯着前方被雨刷器疯狂刮擦仍模糊一片的视野。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掌心竟有些汗湿。他想起林砚之唱《惊梦》时眼底那片荒凉的疲惫,想起他护着米饼时倔强的模样,想起他披着自己外套时微微颤抖的肩膀……这些碎片似的画面,此刻在焦急的催化下,变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扎心。
如果……如果真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竟有些喘不过气。
汽车一个急刹,停在庆春园后巷。雨势正猛,肖童不等副官撑伞,一把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得透湿。他几步冲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抬脚就想踹,门却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班主看清来人,吓得魂飞魄散:“少、少帅!您怎么……”
“人呢?”肖童打断他,声音被雨声掩盖大半,却依旧透着一股骇人的戾气。
“在、在里头……”班主话没说完,肖童已经推开他,径直闯了进去。
院子里乱七八糟,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如注。肖童熟门熟路地冲到林砚之那间小屋前,一把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中药苦味、霉味和病人体热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炕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林砚之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却露在外面,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着,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胸膛起伏得厉害,发出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坐在炕边把脉,摇头叹气。旁边站着班主和两个跟包,都是一脸惶急。
看到肖童浑身湿透、如煞神般闯进来,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肖童的目光死死锁在林砚之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和痛苦的神情,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他几步跨到炕边,伸手就去探林砚之的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回事?”他转向老大夫,声音嘶哑。
老大夫被他气势所慑,结结巴巴道:“这位爷是邪风入体,兼有心火郁结,来势汹汹……老夫开了方子,可这高热迟迟不退,恐是……恐是……”
“恐是什么?”肖童眼神凌厉如刀。
“恐是痰热蒙了心窍,再烧下去,人就算救回来,怕也……”老大夫不敢再说。
肖童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地上。他盯着林砚之,看着他因为高热而微微抽搐的指尖,看着他干裂的唇无声地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心火郁结……邪风入体……
是因为那杯酒?因为码头上那一摔?还是因为林中受的惊吓?或者,根本就是因为他肖童?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与心疼,如同这瓢泼大雨,将他彻底淹没。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他眼前一点点碎裂、流逝,而他竟无能为力。
“废物!”他猛地转头,对着副官吼道,“去!把城里最好的西医,能请的都给我请来!立刻!马上!”
副官一个激灵,领命飞奔而去。
肖童又看向班主,语气冰冷:“去打几盆干净的凉水来,要井水!再找几条新毛巾!”
班主哪敢怠慢,连忙叫人去办。
吩咐完这些,肖童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炕上的人。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炕边坐下,也顾不得自己一身湿透,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林砚之滚烫的脸颊。
那热度灼着他的指尖,也灼着他的心。
林砚之似乎感觉到一点凉意,无意识地偏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眉头却皱得更紧,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冷……娘……疼……”
声音细弱游丝,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
肖童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他从未听过林砚之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脆弱得不堪一击。
井水打来了,肖童亲自动手,拧了凉毛巾,敷在林砚之额头上。又换了一条,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滚烫的脖颈和手臂。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冰凉的井水暂时缓解了高热带来的灼痛,林砚之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昏沉。
西医很快被请来了,不止一个,拎着沉重的出诊箱,看到屋里的阵仗和肖童的脸色,都是战战兢兢。会诊,检查,打针,用药。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时,林砚之在昏睡中不安地挣动了一下,肖童立刻按住他另一只手臂,低声道:“别怕,马上就好。”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轻柔。
药水一点点推进血管,屋里只剩下雨声、呼吸声,和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肖童就坐在炕沿,维持着按住林砚之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昏睡的脸。湿透的军装贴在身上,冰冷黏腻,他也浑然不觉。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转为淅淅沥沥的雨丝。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西医擦了擦汗,低声道:“少帅,针打完了,药也用了。高热应该能暂时压下去一些,但晚上是关键,需要有人时刻守着,物理降温不能停,观察有没有出现惊厥或其他并发症……”
肖童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们出去。副官会意,引着大夫们到外间开药方、交代事宜。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油灯的光晕昏黄,映着林砚之的侧脸,高热带来的潮红退去一些,显出一种虚弱的苍白,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脆弱得像雨后被打落的蝶翼。
肖童慢慢松开按住他的手,指尖却流连在他微凉了一些的腕脉处,感受着那微弱却持续的跳动。悬了一夜的心,这才稍稍落回实处,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柔软的情绪。
他俯下身,靠近林砚之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喑哑:
“林砚之,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听见没有?”
昏睡中的人自然无法回应。只有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屋檐滴水,一声,一声,敲在青石板上,也像是敲在谁的心坎上,缓慢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