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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传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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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政府的传唤令是午后送到军械厂的。
一张烫金的硬纸,被特务捏在手里,递到黄霖舟面前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彼时他正伏在绘图桌上,修改迫击炮的零件图纸,炭笔在纸上划过的痕迹戛然而止,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线,像极了他此刻骤然绷紧的心弦。
“黄技师,科长请你去趟总署,有点事要问。”特务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在军械厂沉闷的空气里炸开。黄霖舟抬眼,目光扫过特务腰间的配枪,又落回那张传唤令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图纸的边缘,粗糙的纸张磨得指腹发疼。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总署的会客室里,烟味呛人,科长坐在檀木椅上,手指敲着桌面,桌上摆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黄霖舟近日的行踪记录,密密麻麻的字迹,连他昨夜翻墙去曹南淮小院的时间,都被标记得一清二楚。黄霖舟站在屋子中央,脊背挺得笔直,藏青色的制装熨得一丝不苟,唯有袖扣处的铜扣微微晃动,那是曹南淮补上去的,用的是他“送”的那只旧钢笔的边角料,此刻却像一枚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黄霖舟,你跟曹南淮,是什么关系?”科长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威压,目光像鹰隼似的锁着他,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破绽。
黄霖舟垂眸,看着自己的皮鞋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认识,他是租界的教书先生,我偶尔路过他的小院,讨杯茶喝。”
“偶尔?”科长冷笑一声,把桌上的行踪记录推到他面前,“半个月里,你‘路过’他的小院十七次,每次都是深夜,黄技师,你的茶瘾,未免也太大了些。”
纸张滑到黄霖舟脚边,他低头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精准地记录着每一次他翻墙的时间、离开的时刻,甚至连他带去的东西,都被特务打探得明明白白——大米、西药、桂花糕,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他“通共”的证据。
他的指尖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却依旧面不改色:“科长说笑了,租界的米粮紧俏,曹先生收留了几个孤儿,我只是顺手帮衬,毕竟,伪政府也需体恤民生。”
“体恤民生?”科长猛地拍了桌子,茶杯里的茶溅出来,洒在文件上,晕开一片湿痕,“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曹南淮收留的,都是抗日分子的遗孤?为什么你给他的西药,会出现在游击队员的伤口上?”
黄霖舟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窖。他没想到,特务竟连这点都查出来了。那些西药,是他借着军械厂的名义从洋人那里弄来的,本是想给曹南淮备着,却被曹南淮悄悄转给了附近的游击队,他虽知情,却从未阻止,只当是替自己,为这乱世尽一点力。可如今,这竟成了他通敌的铁证。
“我不知此事。”黄霖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西药是我给曹先生的,他如何处置,与我无关。”
科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骤然温和:“黄霖舟,你是个人才,军械厂离不了你。只要你交代了曹南淮的底细,再帮我们把游击队的据点找出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黄霖舟抬眼,对上科长的目光,眸底的冷意翻涌,却又被他死死压下去。他想起曹南淮的脸,想起他温柔的笑,想起他夜里攥着铜扣失眠的模样,想起他一遍遍叮嘱的“保重”。若是他松口,曹南淮便会立刻被抓,那些孩子,也难逃一劫。
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科长,我确实不知。曹南淮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心软罢了,收留孤儿,也是人之常情。”
科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挥了挥手,两个特务立刻上前,架住了黄霖舟的胳膊。“既然黄技师不肯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课长的声音冷得像冰,“把他关起来,好好‘问问’。”
冰冷的手铐铐上手腕时,黄霖舟没有挣扎,只是目光越过特务的肩膀,望向窗外。总署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像极了沪上的秋,萧瑟得让人心里发堵。他想起曹南淮小院里的淮山菊,此刻应该开得正盛,想起他昨夜放在桌上的桂花糕,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那句“保重”。
他不怕刑讯,不怕逼供,只怕特务会去抓曹南淮,只怕那些孩子会受到牵连。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曹南淮的名字,南淮,等我,等我出去,一定带你走。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念,竟成了遥遥无期的奢望。
总署的牢房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带着霉味。黄霖舟靠在墙上,手腕被手铐磨得通红,却浑然不觉。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曹南淮的模样,他温柔的笑,他轻声的叮嘱,他攥着铜扣的手。他想,若是这次能活着出去,他一定要告诉曹南淮,他爱他,从第一次在租界的巷口看见他,就爱上了。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那么多的“若是”。
夜色渐深时,科长再次来到牢房,身后跟着两个特务,手里拖着一个人——是曹南淮。
黄霖舟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手铐撞在铁栏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曹南淮的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嘴角还渗着血,却依旧努力地抬着头,看向黄霖舟,眼底盛着疼惜,还有一丝释然。
“科长,别为难黄先生。”曹南淮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温柔,“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与他无关。”
科长笑了,走到曹南淮面前,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黄霖舟:“曹先生,你倒是情深义重。可惜,黄技师不肯认,你就算把所有罪都揽下来,也没用。”
黄霖舟看着曹南淮脸上的伤,心疼得像被刀剜,他嘶吼着:“放了他!有事冲我来!”
曹南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温柔地看着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勿念。”
那一刻,黄霖舟忽然明白了,曹南淮是故意被抓的,他是想用自己,换他的命。这个心软的人,连牺牲自己,都做得这般温柔。
科长看着两人的互动,冷哼一声:“看来,你们的关系,确实不一般。这样吧,黄霖舟,你假意归顺,帮我们做事,我就放了曹南淮。”
黄霖舟看着曹南淮眼底的哀求,又看着课长手里的枪,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好,我答应你。”
科长满意地笑了,让人解开了曹南淮的手铐,却又吩咐特务:“把曹先生送回小院,派人盯着,若是黄技师敢耍花样,就别怪我对曹先生不客气。”
曹南淮被特务带走时,回头看了黄霖舟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心疼,还有无尽的遗憾。黄霖舟站在铁栏后,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赢了,保住了曹南淮的命,却也输了,从此被伪政府牢牢控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隔着一街之隔,隔着半墙的淮山菊,
却像隔着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