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街之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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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梧桐叶落了满街，被巡捕的皮鞋碾得粉碎，混着租界的尘嚣，飘进黄霖舟住的洋楼窗棂里。他假意归顺伪政府后，便被安排在了离曹南淮小院一街之隔的三层洋楼里，说是优待，实则是更严密的软禁——客厅的窗正对着曹南淮小院的院门，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特务的监视之下，而他，也成了监视曹南淮的一枚棋子。
每日清晨，黄霖舟总会站在客厅的窗前，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看着曹南淮推开小院的门，送孩子们去附近的学堂。曹南淮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的温柔未减，只是脸色比从前苍白了些，眼底也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他会蹲下身，替最小的孩子理好衣领，又对着孩子们笑，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阳，却照不进黄霖舟此刻冰冷的心底。
特务就站在黄霖舟身后，手里拿着记事本，记录着曹南淮的每一个动作：“曹南淮，辰时三刻出门，送五名儿童前往租界学堂，途中与杂货铺老板韩雾交谈三句，未接收任何物品。”
黄霖舟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蔓延全身。他看见韩雾递给曹南淮一个纸包，想来是些点心，曹南淮接了，道了谢，又把纸包分给孩子们，自己却一口没吃。那一幕落在黄霖舟眼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起从前，他总在深夜翻墙去小院，曹南淮会把桂花糕留给他，自己只喝一碗清粥。如今，他就站在一街之隔的窗前，却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连一句“南淮，我想你”都不敢说。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黄霖舟的制装上，肩章的铜星泛着冷光。他被安排整理军械图纸，实则是被特务盯着，连离开洋楼半步都要报备。偶尔，他会借着去军械厂的名义，路过曹南淮的小院，却只能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看一眼院墙上探出的淮山菊，便匆匆离开。
有一次，车刚驶过巷口，曹南淮正好从院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篮，想来是去给孩子们买东西。他抬头，与车里的黄霖舟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像电流般击中了两人。曹南淮的脚步顿住，手里的竹篮微微晃动，篮里的橘子滚落在青石板上，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是怔怔地看着黄霖舟，眼底泛起一层湿意。
黄霖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想让司机停车，想推开车门冲下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想念。可特务的目光就落在他的后背上，像一把刀，抵着他的喉咙。他只能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逼着自己移开目光，对司机说：“开车。”
汽车缓缓驶离，黄霖舟从后视镜里看着曹南淮的身影，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橘子，却再也没抬头，只是默默地往回走，背影单薄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梧桐叶。那一刻，黄霖舟忽然觉得，这一街之隔，比万水千山还要遥远。
夜里的洋楼格外冷清，特务在门外守着，走廊里的灯彻夜亮着，像一双双监视的眼睛。黄霖舟总会走到窗前，看着曹南淮小院里的灯光。那盏煤油灯的光很微弱，却在漆黑的夜里，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他看见曹南淮坐在灯下，给孩子们批改课业，偶尔会停下来，走到窗边，望着洋楼的方向，一坐就是半个时辰。黄霖舟知道，他是在看自己，就像自己在看他一样。只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一条街，还有伪政府的眼线，还有乱世的刀光剑影，还有那说不出口的爱意。
有一晚，沪上下了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黄霖舟看见曹南淮走到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似乎是想给他送过来，却在巷口看见了守着的特务，脚步又缩了回去。他站在雨里，淋了许久，直到浑身湿透，才缓缓走回小院，关了院门，再也没出来。
黄霖舟站在窗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口疼得喘不过气。他拿起桌上的铜扣——那是曹南淮还给他的，说是打扫院子时看到的，让韩雾送了过来。其实他知道，这是曹南淮在告诉他，自己还念着他。他把铜扣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怎么也暖不热。
秋雨下了一夜，黄霖舟也在窗前站了一夜。天快亮时，雨停了，曹南淮小院的门开了，他依旧送孩子们去上学，只是咳嗽了几声，想来是昨夜淋了雨受了寒。黄霖舟的心揪成一团，却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炭笔，在图纸的背面画了一朵淮山菊，花瓣细细密密，像极了曹南淮温柔的眉眼。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直到纸上全是淮山菊，直到特务敲门进来，提醒他该去军械厂了，才停下笔，把图纸藏进抽屉的夹层里。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着，黄霖舟依旧站在窗前看曹南淮，曹南淮依旧坐在灯下望洋楼。他们像两条平行线，隔着一街之隔，却永远没有交汇的可能。偶尔，韩雾会借着送东西的名义，给曹南淮带一句黄霖舟的话：“安好”，也会给黄霖舟带一句曹南淮的话：“保重”。只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藏着无尽的思念与遗憾。
有一次，韩雾来洋楼送文件，趁特务不注意，递给黄霖舟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块桂花糕，还带着温热。“曹先生今早特意去买的，怕凉了，让我尽快送来。”韩雾的声音很低，说完便转身离开。
黄霖舟捏着那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却带着浓浓的苦味。他走到窗前，看见曹南淮正站在小院里，给淮山菊浇水，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黄霖舟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在心里默念：南淮，等我，等起义成功，我一定带你走，再也不分开。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句“等我”，终究成了无法兑现的诺言。而那枚铜扣，那朵淮山菊，还有这一街之隔的相望，都成了他们之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遗憾，刻在骨血里，留在乱世里，再也抹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街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