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重逢 ...
-
日子倏忽过了两年，沪上的雪落了又融，黄霖舟凭军械专长与起义功绩身居要职，握着实打实的兵权，却日日被一座孤岛困住心神——曹南淮被囚的列强监狱，便在那片浪涛翻涌的孤岛上，归租界列强管辖，动他便是外交风波，一步错，便是曹南淮当场殒命。
这两年里，黄霖舟从未停过周旋，托洋商递话，借外交斡旋，甚至暗中筹谋过劫狱，却次次因特务严防死守而作罢。直到开春，列强迫于战局压力松了口，准许亲属每月探视一次，黄霖舟才终于得偿所愿，却只能以“远房表亲”的身份前去，连一句真名都不敢叫。
探视那日，天又飘起了冷雨，海风吹得船身摇晃，咸涩的潮气裹着寒意钻进衣领，黄霖舟攥着那枚铜扣，指尖早被冻得发麻。监狱建在孤岛悬崖上，青灰色的墙透着死气，铁窗锈迹斑斑，每一道栏杆都冰冷得刺骨。狱卒领着他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空荡的过道里回响，像在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终于到了探视室，隔着厚厚的铁窗，黄霖舟看见了曹南淮。
他瘦得脱了形，从前合身的青布长衫挂在身上晃荡，领口磨得发白，头发长了些，遮住了眉眼，却依旧梳得整齐。许是常年不见日光，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再见到他时，依旧漾着从前那般温柔的光，只是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茫然。
听见脚步声，曹南淮抬眼，看清来人时，指尖猛地攥紧了囚服的衣角，喉结滚了滚，却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像要把这两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一眼里。
黄霖舟站在铁窗外，脚步像灌了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南淮”，刚出口便被海风呛得咳嗽。他不敢靠近，怕狱卒起疑，只能隔着两三步远，贪婪地看着他，看他眼下的青黑，看他指尖因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看他脖颈处隐约可见的旧疤——想来是入狱时遭了不少折辱。
“你…还好吗？”曹南淮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久不言语的干涩，却依旧是从前那般温和的语调。他看着黄霖舟肩上的肩章，知道他如今身居高位，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又很快覆上一层愧疚，“是我拖累了你。”
毕竟他在入狱时就已失了清白，加上这几年种种拖累，又怎配得上让黄霖舟记挂。
黄霖舟心口一揪，忙摇头，指尖抚上冰冷的铁栏，指腹蹭过锈迹，疼得发麻：“是我没护住你，该说抱歉的是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递过铁窗，里面是曹南淮爱吃的桂花糕，还有几盒润肺的西药，“狱中阴冷，你身子弱，记得按时吃。”
曹南淮接过布包，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依旧是熟悉的温度，却转瞬分开。他打开油纸，桂花糕的甜香漫开，却让他鼻尖一酸，想起从前小院里的深夜，这人也是这般，把温热的糕点递到他手里，说一句碰巧路过。如今物是人非，他们之间隔着铁窗，隔着身份，隔着这乱世最残忍的距离。
“孩子们……还好吗？”曹南淮咬了口桂花糕，甜意压不住心底的苦，轻声问。当年他以自身换孩子性命，那些孩子被韩雾辗转送到了乡下，这两年他日日惦念，却不敢问，怕听见不好的消息。
“都好，韩雾照着呢，大些的孩子已经能帮着干活了。”黄霖舟柔声答，尽量让语气轻快些，“等这事了结，我接他们回来，也接你回家。”
这话像一句承诺，却带着渺茫的希望。曹南淮笑了笑，眉眼弯起的弧度依旧温柔，却摇了摇头：“不必了。这监狱戒备森严，列强不会放我的，我在这里，至少不会拖累你。”他向来心软，从前怕拖累他，如今依旧怕，怕自己成了别人拿捏黄霖舟的把柄，怕这好不容易安稳的局面，因他而乱。
黄霖舟看着他这般懂事，心口像被钝刀割着，疼得喘不过气。他多想告诉曹南淮，他不在乎什么权势地位，不在乎什么外交风波，他只想带他走，回到那方小院，哪怕粗茶淡饭，哪怕颠沛流离，也好过让他困在这囚笼里。可他不能说，狱卒的目光就落在不远处，一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会想办法的。”黄霖舟只能攥紧铁栏，一字一句说得坚定，“等我，一定带你走。”
曹南淮没应声，只是低头摩挲着布包里的油纸，指尖无意间碰到一块硬物，掏出来看，竟是那枚刻着“霖”字的铜扣——是黄霖舟悄悄放进去的。他把铜扣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忽然想起当年小院里的深夜，这人翻墙落下，袖口挂着碎瓷，却把温热的糕点递给他，想起巷口的特务，想起一街之隔的相望，想起码头未赴的约定。
太多的遗憾，像潮水般涌上来，漫过心口，涩得他眼眶发红。他抬头看向黄霖舟，眼底盛着泪，却笑着摇头：“霖舟，别费心思了。这乱世里，我们本就不该有念想。”
探视的时间过得极快，狱卒的催促声响起时，黄霖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硬生生拦下。他一步三回头地走，看着曹南淮站在铁窗后，握着那枚铜扣目送他离开，身影单薄得像要被风吹倒。走到长廊尽头，黄霖舟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是曹南淮的声音，隔着风雨与铁栏，模糊却清晰：“霖舟，保重——”
黄霖舟猛地顿住脚步，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忍不住冲回去，坏了所有筹谋。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任由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嘴里默念着“南淮，等我”，一步步走出这栋冰冷的囚笼。
回去的船上，海风依旧凛冽，黄霖舟打开曹南淮悄悄塞回布包里的纸条，字迹娟秀却无力：「狱中安稳，勿念。铜扣我收下了。此生相逢，已是万幸，不必再寻。」
他把纸条贴身藏好，温热的胸口熨着冰凉的晚风寒意，像熨着曹南淮那颗温柔又决绝的心。他知道曹南淮的顾虑，却偏要逆天而行，他手握兵权，坐拥人脉，哪怕与列强为敌，哪怕掀翻这乱世，也要把他接出来。
只是他不知道，命运的刀早已藏好。这一次铁窗相望，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看清彼此的模样。
往后的岁月，只剩他握着那张纸条，守着一场再也等不来的重逢，让那份遗憾，刻进骨血，腐蚀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