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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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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叮”一声滑开时,简唯正低头看手机上新发来的地址确认短信。拖着行李箱迈出一步,他习惯性地抬眼确认门牌号,动作却顿住了。
走廊感应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颀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那人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干净的地砖上,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出神。
这个背影太过熟悉,熟悉到简唯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简队?”
那背影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来。走廊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但那双眼睛,在看见简唯的刹那,似乎有极细微的光亮闪过,又迅速湮灭在惯常的深潭里。
“这么巧,又是邻居。”简唯先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搬个家,居然还能狭路相逢。
简淮舟的目光扫过她脚边半人高的行李箱,又落回他脸上,只吐出两个字:“孽缘。”声音不高,带着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简唯已经走到了自己那扇门前,闻言,手上开锁的动作没停,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的确。”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简唯推开门,一股久未住人、混合着淡淡灰尘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飘了出来。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简淮舟。
简淮舟也正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身后那间还未被主人气息沾染的空旷客厅。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简淮舟忽然动了,抬手指了指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既然是新邻居,”他说,语气听起来随意,但目光却未曾从简唯脸上移开,“招待你吃个饭吧。”
没等简唯回答,他又很快地补充,像是要堵住任何可能的推拒:“我做好了叫你,不耽误你收拾行李。”
简唯推开门,行李箱的轮子压在门槛上,发出一点闷响。他侧身将箱子提进去,然后站在门内,手还扶着门框,回头看向简淮舟。“好。那我不客气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简唯已经坐在了简淮舟家的餐桌旁。
房间不大,是标准的单身公寓格局,但出乎意料的整洁。浅灰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沙发和窗帘是低调的深蓝色。家具不多,但摆放得井井有条,没有寻常单身汉住处常见的杂乱。整个空间透着一股克制而利落的气息,与记忆里那个书包总是塞得乱七八糟、球鞋随处踢的少年房间,相去甚远。
“简队的房间,”简唯的目光在书架上那排按案件类别仔细归拢的档案盒上停顿一瞬,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整洁得令人意外。”
简淮舟正端着最后一盘青菜从厨房出来,“简博士,”他拉开简唯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给两人都倒上温水,“人都是会变的。”
“尝尝我的手艺。”他把水杯推到简唯面前,下巴朝那几盘菜扬了扬。
简唯的目光落在中间那盘排骨上,筷子顿了一下。
“糖醋排骨?”
简唯把那块裹着琥珀色酱汁的排骨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肉质酥软却不脱骨,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他慢慢地咀嚼,没说话。
“怎么样?”简淮舟问,声音听着随意,但捏着筷子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不错。”简唯咽下,给出了评价。
“只是不错?”简淮舟挑眉,那点刻意维持的平淡裂开一道缝,熟悉的、带着少年意气的不服输又冒了出来,“我可是得了我妈真传。”
简唯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不可置信”四个字。那个连煮泡面都会烧糊锅底的家伙……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简淮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连沈局都说好吃。”
简唯没接他关于沈局的话茬,只是夹了一块红烧鱼块,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的确有阿姨做的味道。”
餐桌上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灯光的轮廓。简淮舟指尖抵着碗沿,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你这十年去哪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高中毕业后就出国了,专攻法医病理学。在FBI法医实验室实习过两年,前一阵博士毕业。”简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糖拌西红柿的糖水,缓缓浇在米饭上。
简淮舟看着他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勾唇笑了:“啧,学霸就是学霸,难怪沈局那么看重你。”
“过奖。你呢?”
“我?”简淮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没你那么厉害。上了军校,毕业后下了几年基层,摸爬滚打。三年前调到市局重案组,一年前……”他顿了顿,像是刻意强调般,放缓了语速,“升的队长。”
说话时,他注意到,简唯似乎挺喜欢那碗莲藕排骨汤,已经盛了第二次了。汤碗里,乳白色的汤汁,粉糯的莲藕,他看着简唯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是吗?”简唯拿起水杯,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简淮舟就是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你是不是就等着说这句话呢?27岁升队长。”
简淮舟挑眉,脸上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语气带着少年时的张扬:“不好意思,从小就跑的快。”
简唯指尖漫不经心地擦过唇角,眼底漾着点浅淡的笑意:“那是,天天被追着打,练出来了。”
简淮舟脸上的张扬淡了下去,生硬的转开话题: “对了,叔叔阿姨身体还好吧?好久没见了。”
“叮”的一声轻响。
是简唯的勺子,碰到了瓷盘边缘。
他垂眸看了眼碗里的米饭,指尖在桌沿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琢磨什么难懂的公式。隔了许久,他才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大二那年,走了。”
走了。
简单的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简淮舟的胸腔,激起一片冰冷的、带着回音的震荡。他愣住,大脑有几秒的空白,似乎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确切含义,或者说,拒绝去理解。
“什么……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几乎是挤出来的。
简唯低下头,用勺子舀起盘底最后一点糖拌西红柿的汤汁,慢条斯理地,拌进了剩下的米饭里,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实验室意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而钝的刀。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颤抖的声线,只有一种被时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光秃秃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简淮舟感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胃里往上顶,刺得他舌根发苦。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伸过手去,拍拍简唯的肩膀,哪怕只是僵硬地拍两下。或者说点什么,哪怕是最苍白无力的“节哀”,或者“我很遗憾”。
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像个笨拙的木偶,被无形的线吊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用最若无其事的态度,将人生最惨烈的伤口,轻描淡写地摊开在他面前。
“简唯。你有没有把我当过朋友?”
话题转得太快,太陡峭,像一辆失控的车猛然冲上了悬崖。简唯抬起头,看起来有些茫然,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句没头没尾的质问。
“当年搬家,不告而别。”简淮舟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发生这么大事,也不联系。”
简唯看着他,没说话。时间在“叩、叩”的敲击声和两人无声的对视中,缓慢地流淌。
很久。
久到简淮舟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沉默的答案了。然后,他看见简唯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见。接着,他就听见简唯说:
“对不起。”
声音很轻,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疲惫。不是解释,不是辩解,只是一句“对不起”。
明明是他一个人,失去了至亲,熬过了最黑暗的岁月。明明是他独自承受了所有,然后收拾好一切,重新站在这里。
可他却说,对不起。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简唯,看着对方说完“对不起”后,又重新归于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简博士,你现在是我的搭档。”他目光里那些激烈的情绪沉淀下去,剩下一种更坚实、也更复杂的东西。“以后…可不能瞒着搭档。”
简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微微地,弯起了嘴角。
小剧场:吃饭前的速战速决
简唯关门的轻响刚落,简淮舟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窜进门,反手带上门的动作又急又轻,嘴里还碎碎念:“赶紧收拾,不然那家伙准得吐槽我三天三夜。”
他余光一扫,瞬间头皮发麻。厨房水槽里歪歪扭扭躺着几个油乎乎的碗,台面上的油星子在灯光下泛着光,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堆得像座小山,眼看就要溢出来。他撸起袖子冲进厨房,开水龙头、挤洗洁精一气呵成,海绵擦在碗壁上飞快蹭着,泡沫溅了满手也顾不上。擦完台面、拎起垃圾袋往楼道冲,回来时额角已经沁出细汗。
转身瞅见地板上的灰尘印子和星星点点的饼干渣,他又手忙脚乱拖出吸尘器。嗡嗡的机器声里,他推着吸尘器来来回回扫荡,连沙发底都没放过,反复吸了三遍才罢休。目光挪到沙发上,警服外套皱巴巴地搭在扶手上,看了一半的卷宗散了一地。他赶紧把卷宗归拢整齐塞进文件夹,将警服抚平挂好,又拿出粘毛器,对着沙发垫来来回回滚了好几遍,连一根线头都没放过。
被子还保持着早上他匆忙爬起来的模样,被角卷着,枕头歪在一边。他扑到床上,手脚麻利地抖开被子,三两下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又把枕头拍得蓬松摆正,扯着床单边角拉得平平整整。
当所有“作战任务”都完成后,简淮舟站在客厅中央,像阅兵的将军一样审视着自己的“战果”。窗明几净,物件归位。
"完美!"简淮舟满意地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现在只要把冰箱里的“预制”菜放微波炉转几圈,就可以叫简唯过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