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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界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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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门的瞬间，温来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惊世骇俗的景象——全息投影的无限城市、数据流构成的宇宙、或是某种超越现实的操控台。
结果只是一条普通的走廊。
白色墙壁，灰色地板，嵌入式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走廊两侧每隔十米就有一扇金属门，门上有编号和一个小小的身份识别屏。空气中弥漫着类似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但更淡一些。
“欢迎来到第47区。”走在前面的工作人员，刚才他自我介绍过，陈之远头也不回地说，“你的权限刚刚激活。从现在开始，除了个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大部分地方你都可以自由出入。”
“红色区域？”
“存放原始数据、未经验证的模拟程序，以及”陈远顿了顿，“上几轮测试中表现异常的候选人思维档案。”
温来的脚步微微一滞。
“思维档案？就像李艺雪那种？”
“更复杂。”陈之远在一扇门前停下，门上的编号是“47-03”，“李艺雪的思维模式只是基础模板。我们在模拟中会根据需要加入不同的参数调整——比如更强烈的恐惧反应、更脆弱的情绪稳定性，或者更极端的求生意志。”
他转身看向温来：“但你的表现很特别。主考官就是刚才那位，我们都叫他万主管——特意将你的面试记录标记为边界范例。”
温来思索着陈之远所说的模拟。
门无声滑开。
里面的空间比温来想象中更大，是一个半圆形的控制室。一整面墙由数十块屏幕组成，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图像。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简单的灰色制服。
陈远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子深，模拟架构师。这位是徐澈，伦理评估员。这位苏又，行为分析师。”
李子深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正在操作台上快速滑动着什么，只是抬头对温来点了点。徐澈更年轻些身材消瘦，有一双过分锐利的眼睛，他仔细打量着温来，像是要把他看穿。苏又是三人中唯一微笑的，她坐在一张转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温来，欢迎加入‘边界守护者’，我是苏又。”苏又的声音柔和，“万主管说你发现了47号测试场的逻辑漏洞？很厉害。”
“只是运气。”温来说。
“在那种压力下还能保持质疑能力，不是运气。”徐澈终于开口，话语里带着质疑。
“不过，你真的理解这份工作是什么吗？”
“确保虚拟现实技术不被滥用，”温来重复主考官的话，“防止类似《无限流》那样的悲剧在现实发生。”
“‘类似《无限流》那样的悲剧’。”徐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讽刺，“你知道那指的是什么吗？”
温来摇头。他听说过《无限流》——那是三年前震惊全球的事件。
一个名为“无限异世界”的虚拟现实公司开发的沉浸式游戏系统出现严重漏洞，导致全球五百多名用户陷入脑死亡状态。官方通报说是“技术故障”，但后续有流言称，那是某种失败的生存实验。
“坐吧。”李子深终于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身面对温来，“你的第一个任务，是完成一份评估报告。”
他挥手，中央的屏幕亮起，显示出温来熟悉的画面——正是刚才的面试模拟。
从他们四人进入会议室开始，到李艺雪被“淘汰”，再到系统逻辑冲突的揭示。只不过，这次温来看到了更多的信息。
屏幕的侧边栏实时显示着每个人的生理数据：心率、血压、皮质醇水平、脑电波图谱。
在刘越一被门把手电击时，他的恐惧指数飙升到89；在姜雯冷静地提出淘汰李艺雪时，她的同理心指数跌至12；而在温来提出关于救援的矛盾问题时，他的逻辑推理指数和道德敏感指数同时达到峰值。
“这是你的数据。”苏又指向温来那一栏，“注意这里——在得知一切都是模拟后，你的道德敏感指数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这在所有候选人中是第一次出现。”
徐澈接话:“大多数人一旦知道‘没人真的受伤’，就会松一口气，然后道德感迅速钝化。“他们会合理化之前的经历，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测试。但你不同。你在知道真相后，反而对整个过程产生了更强烈的质疑。”
温来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脑电波图谱，那些波峰和波谷代表着他当时的思维活动。
在液体吞噬李艺雪的画面出现时，图谱上出现了一段密集的高频波动——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混杂着愤怒和困惑的反应。
“那液体到底是什么？”温来问，“在模拟里，我感觉它像是活的。”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特殊模块。”李子深慢慢地说，“我们称之为‘模因污染体’。它的设计理念源于一个假设：在极端压力下，人类的认知会更容易接受不合理的现象，并将其合理化。蠕动的液体、消毒水的气味——这些元素会激活大脑中关于‘不洁’和‘危险’的原始反应，从而降低逻辑思考能力。”
“但在你的案例中，”苏又补充道，“你注意到了它的不合理，并且这个观察成为了你后续质疑系统的基础。”
温来心里有股莫名的感觉。“你们在设计这些东西时，有没有想过……它们可能太真实了？真实到会留下心理创伤？”
“这就是‘边界守护者’存在的意义。”徐澈说，“我们不是要停止这些测试，而是要确保它们不会越过那条线——那条区分‘有价值的压力测试’和‘纯粹的残忍’的线。但问题是，那条线在哪里？”
中央屏幕的画面切换了。现在显示的是另一场模拟：一个很大的房间，大约二十个人被困其中。天花板上倒计时显示氧气还剩三小时。已经有人开始争吵，有人蜷缩在角落，有人试图破坏墙壁，其实很像是一些影视作品里的精神病院。
“第46次实验。”李子深的语气变得沉重，“二十名候选人，来自不同的社会阶级，文化程度也不相同。任务很简单：找出隐藏在其中的三个‘异常体’。异常体的设定是：他们会在氧气耗尽前三小时开始变异，攻击其他人。”
温来的呼吸一滞。
画面加速播放。倒计时到两小时五十分钟时，一个中年女人突然抽搐，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纹路。周围的人惊恐后退，但一个年轻男人冲上前，用不知从哪里找到的金属片割开了她的喉咙。
然后混乱开始了。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当第二个“异常体”出现时，人们不再等待确认，他们开始攻击任何看起来“可疑”的人。
倒计时还剩一小时，房间里只剩下八个人，其中两个是真正的异常体，还有一个因为过度惊吓已经精神崩溃。
“结果呢？”温来声音干涩地问。
“二十人中，十四人死亡，当然是模拟中的死亡。三个异常体被清除。一个精神崩溃。只有两人通过了测试。”李子深调出最后的数据，“而那两个人，一个现在是公司的顶级安全顾问，另一个”
他顿了顿：“另一个在通过测试三天后自杀了。遗书上写着：‘我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了。’”
房间里一片沉默。
“这就是我们需要守护的边界。”
徐澈打破了寂静，“不是技术上的安全边界，也不是法律上的合规边界，而是人心中的那条边界——在知道一切都是模拟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对人性的基本尊重；在可以合理化一切残忍时，还能感到不适。”
温来终于明白了主考官的话。
“所以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评估第46次实验的数据，找出模拟设计中可能越过边界的部分，提出修改建议。”
苏又将平板递给他，“但在此之前，你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温来的眼睛：“在你面试的过程中，我们也提取了你的思维模式数据。这是标准程序。但根据公司规定，你有权知道这些数据将被如何使用，以及你可以选择删除它。”
温来愣住了。“删除？”
“是的。有些候选人——大约百分之十七——会选择删除。他们认为这是对自己隐私的侵犯。”
苏又说，“但大多数人会同意保留，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在这份工作中的表现会被更精确地评估，也有机会参与更高级别的项目。”
“你的选择是什么？”徐澈直截了当地问。
温来看着平板屏幕上自己的照片和那一长串数据文件。
他的思维模式，那些恐惧、思考、质疑、愤怒的瞬间都被数字化了，储存在某个服务器里。这感觉比在模拟中被监视更加诡异。
“如果我说删除，会发生什么？”
“数据会被永久清除。不会影响你现在的工作，但你的晋升路径可能会受到限制，因为高层无法对你的决策模式进行深入分析。”
李子深解释道，“当然，这只是理论上。实际上，选择删除的人很少能在这里待太久。不是被排挤，而是他们很难完全融入这个体系。”
温来明白了。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选择，而是一个测试——测试他是否愿意完全交出自己的边界。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有二十四小时。”徐澈点头，“在这期间，你可以开始熟悉第46次实验的资料。控制台里有全部的数据和录像。苏又会教你如何使用分析工具。”
他们开始各自忙自己手里的工作。
苏又轻轻的向温来笑了一下“你不必抗拒，也不用紧张，我们公司还是蛮人性化的。”
温来坐在控制台前，戴上了苏又递来的轻便头戴设备。视野中立刻浮现出操作界面，第46次实验的数据像星空一样展开在他面前。
他可以调取任何时间点的画面，查看任何候选人的生理和心理数据，甚至可以通过特殊视角进入模拟场景——不是作为参与者，而是作为一个无形的观察者。
温来选择进入氧气倒计时两小时的时刻。场景在他周围重构，二十个人在房间里，空气已经变得浑浊。他能看到每个人头顶浮动的数据：恐惧指数、攻击倾向、合作意愿、逻辑能力…
那个割开中年女人喉咙的年轻男人，此刻正蹲在角落里，双手沾满模拟血液，眼神空洞。他的道德敏感指数在行动前五分钟就已经骤降至3——远低于正常人的阈值。但系统没有发出警告，因为规则允许“在确认异常体后采取必要措施”。
可他是如何确认的？温来调取行动前三分钟的数据。年轻男人和中年女人有过短暂的对话，女人当时正在祈祷，语速很快，手指不停颤抖。在年轻男人的数据流中，出现了一行红色的标记：“识别到异常行为，与异常特征库第7项匹配度78%”。
78%。不到八成的可能性，他就采取了致命行动。温来对此行为感到厌恶。
温来继续挖掘。他发现，在整个模拟中，系统通过暗示甚至直接的信息植入，不断引导候选人将某些行为模式标记为“可疑”。语速过快、流汗过多、回避眼神接触等这些原本可能是紧张状态下的正常反应，在系统的放大下都成了“潜在异常”的证据。
更可怕的是，系统会根据每个候选人的背景调整暗示方式。对有军事背景的人，它会强调“威胁识别”和“先发制人”；对普通人，它会渲染“不行动就会死”的紧迫感。
这不是测试，温来意识到。这是诱导。
他在数据中搜索那些被标记为“异常”的行为，发现其中至少三分之一在正常压力环境下都可能出现。但在这个精心设计的模拟中，它们被系统性地解释为“变异的征兆”。
倒计时最后一小时，场景已经变成地狱。幸存者分成两派，互相指责对方阵营里有异常体。一个年轻女人试图调解，被两边同时攻击。她的数据流中，合作意愿和同理心指数一直保持在高位，直到最后一刻。
温来退出模拟，摘下设备。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怎么样？”苏然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
“这这不是测试候选人的反应。”温来声音低沉，“这是在测试，在多少暗示和压力下，一个人会放弃自己的判断，接受系统给出的定义——将同类定义为‘异常’，然后合理化对他们的伤害。”
苏然沉默了一会儿。“是的。”
“而那两个人通过测试的人…”
“一个接受了系统的定义，并因此获得了‘卓越的威胁识别能力’。”苏然说，“另一个，就是那个后来自杀的人，他在测试中一直抵抗系统的暗示。直到最后，当所有人都认定他是异常体时，他才承认了。但测试结束后的数据分析显示，他从未真正相信那些定义。他只是在绝望中选择了投降。”
温来感到胃里一阵翻搅。“这比我想象的更………黑暗。”
“所以我们需要守护者。”苏然轻声说，“不是守护系统，而是守护那些在系统压力下依然试图保持人性的人。但首先，我们必须完全理解这个系统——它如何运作、如何影响人，以及那条边界到底在哪里。”
她指向控制台：“你的报告需要回答三个问题：第一，第46次实验的设计在哪些具体环节越过了伦理边界?第二，如果要修改设计，使其仍然能有效测试候选人的压力反应，但不诱导非必要的暴力，你会怎么做?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温来的眼睛：
“基于你的体验，你认为在虚拟环境中，‘真实伤害’的定义应该是什么?是只有物理层面的伤害才算，还是心理层面的创伤也包括在内?如果包括，我们如何量化它?”
温来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入职后的第一个任务，也这是他的第一个边界测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