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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礼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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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倒春寒势头比往年更盛,山里更是,禇昌海出了正月就着了凉,请村里医生来看开了些药,吃了半个月也没见好。禇昌海精神头倒也不错,每顿也能吃半碗饭,村医开的药吃完后索性也不吃了。停了药病没加重可也没好,就这样一直不温不火地,得有一个月才觉得难受,发起烧来。
姚建军听说禇昌海病了,马上把他送去县医院,医院开了很多检查单,结果出来病毒性感冒引起肺部感染。
医生听姚春花描述病情后,皱着眉问:“感冒拖这么久没好也不来医院看看,硬给拖成了肺炎,拿着单子去办住院吧。”
姚春花啥也不懂,慌里慌张的,好在姚建军帮着办了住院。禇昌海输上液就平稳下来,姚建军拉站着姚春花说:“给浩洋和浩宇打电话,让他们快回来,昌海这情况不好说。”姚春花呜呜哭起来,姚建军扶着妹妹说:“只是怕有个万一,你别伤心,先打电话给孩子们吧。”
禇浩宇接到电话时正在和组员们讨论一个新的焊接技术,挂了电话就去找部长请假。他的车才出了厂门禇浩洋的电话就打进来。
“小宇,你接到妈电话了吧。”
“接到了,我现在正开车回家,一会咱们在家里碰头。”
乐良辰收拾着东西,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什么,他从听到禇浩洋的电话就一直抖,他好怕,怕禇昌海撑不到禇浩洋回去。
禇浩洋在客厅给舅舅打电话问禇昌海的情况,挂了电话进卧室看见乐良辰坐在地上。
“怎么了,良辰。”禇浩洋把他抱起来。
“哥哥,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禇浩洋没有说话。
“我,我不出现在叔叔阿姨面前,就呆在车上等你,哥哥,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小宇也会一起。”禇浩洋拍着他的背安抚。
“我要去,哥哥,你不带着我,我自己也会去的,我就是要去。”乐良辰红着眼看着禇浩洋,他好怕,总觉得禇浩洋离开就不会回来。
“好,别哭,宝贝。”禇浩洋最见不得他的眼泪。
两人快速收拾好,乐良辰从家里的保险柜里拿了两万现金带上,一起到禇浩宇这边。禇浩宇刚进门在换鞋。
“哥,小辰哥,你们收拾好了?”
“嗯,你这是刚到家?”
“对,我,我才到家。”禇浩宇鞋带解了几次都没解开,反而打成死结。
乐良辰握着他的手腕,坚定又冷静地看着他说:“小宇,别急。”
禇浩宇镇定下来,换了鞋进房间收拾,乐良辰提醒他带两件厚外套,家里那边还冷说不定要在医院守夜。
三个人一起坐上车,禇浩宇开了一下午,乐良辰开上半夜,禇浩洋一直开到县医院门。禇浩洋把禇浩宇叫醒,两人带着钱下了车。
禇浩洋下车前,轻轻摸了下乐良辰的脸,乐良辰手心盖在他手背点点头说:“去吧。”
禇浩宇没回头,他知道乐良辰就算来了也不会上去,脚步顿了顿,用力呼出口气,许久没有过这么压抑了。两兄弟一起进了医院,姚建军在住院部门口接了他们。
“舅舅,我爸情况怎么样?”
“昨天下午送来时说肺部感染,昨天晚上又烧起来了,现在还在抢救室。”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在抢救室外两人见到泪眼婆娑的母亲。姚春花看见儿子们,感觉依靠来了,抱着两个儿子哭。
禇昌海被推出来,医生说情况暂时稳住了,先送回病房。
乐良辰把车开到医院附近的酒店,他开了个房间,一个人坐立难安,频频看手机,却滑任何信息或是电话,至到晚饭时间才接到禇浩洋电话。
“哥哥。”
“良辰,在哪?”
“医院附近的酒店,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今天晚上我可能不能陪你了,你吃点东西早点睡。”
“哥哥不用担心我。”
“好。把你酒店和房号发给我。”
挂了电话乐良辰把酒店和房号发过去,禇浩洋到医院门口的餐馆点几个菜打包,说了几点要求,店家说二十分钟左右可以拿。
禇浩洋照着乐良辰的信息找到酒店,到门口他播通了乐良辰的电话。
“宝贝,你到大堂来接我一下。”
“哥哥,你来了?”乐良辰急急忙忙出房门差点房卡都忘拿,进了电梯连继按了几下关门键电梯门才缓缓关上,经过漫长的二十秒不等电梯门完全打开,乐良辰几步已经到了大堂,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瞬间抚平了他皱了一天的眉头:“哥哥,不是说没时间过来吗?”
禇浩洋快步迎上,没有说话,轻拍两下他的手背安抚,一同回到房间。
见到禇浩洋,乐良辰安心很多,两人接了个长长的吻。
“我在医院门口打饭要等,趁这会来看看你。”
“哥哥不用担心我,我就呆在这里等你,不会乱跑的。”
“嗯,乖宝贝,那我走了。”
禇浩洋只呆了几分钟,可他来过就不一样,是他爱的证明。乐良辰坐在床上发呆,唇角还有些麻,这会才感觉饿起来。县城的酒店服务不多,他只能自己出门去找东西吃,不知不觉就转到医院门口,他不由自主地走进去,然后到院部,原本他是不知道禇昌海住哪个房的,但县医院实在不大,他远远就看到了禇浩洋提着饭进了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他躲到防火门后,看见病房门关上后,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容易被误会成小偷又走出来,他去医院门口的药店买了个口罩,去车上换了件带帽子的外套,幸好这件衣服是黑色,黑色衣服款式都差不多,不然禇浩洋一定会认出来的。
他就这样坐在禇昌海病房的斜对面,隔着个护士站的走廊椅子上,在这里坐着比在酒店里让他心静得多。不多时禇浩宇提着吃完的饭盒走到病房对面的楼梯间扔掉了。也许是晚饭时间,走廊里人明显多起来,很多都是提着保温盒的,人一多原本安静的走廊变得嘈杂。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渐渐安静下来,禇浩洋把姚建军和林桂兰送出病房,几人神色平常,这样看来禇昌海情况稳定了。
乐良辰收回目光,低下头,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志来,抬头望去,看见禇浩洋侧身进了楼梯间,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起电话。打完电话禇浩洋进了病房。
禇浩洋环看一周,病房是三人间,但左右两床都没有人,他去护士站问是否可以把他们这店弄成单间,他愿意付费,医院很快就同意了他的提议,禇浩洋付了钱,医院马上安排人送了两床被子过去。
禇浩宇扶着姚春花到旁边床上躺着:“妈,您睡会吧,我和哥守着呢,放心。”
姚春花看看禇浩洋,从他今天一到医院姚春花就想问他乐良辰,她问不出口。
禇浩洋以为她不放心,拍拍他的手说:“妈,放心睡会吧。”
两人睡着,禇浩洋和禇浩宇坐到走廊上来,乐良辰把帽子往下拉了点,坐得距离不算近,空荡的走廊,只有机械嘀嘀声。他听见禇浩宇问自己,禇浩洋告诉他在酒店,两人都没再说话,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时间很晚了,走廊的灯被关掉一半暗下来。乐良辰看见两人进病房,远处的走廊时而有几个人坐下,时而有几个走开,只有乐良辰一直坐在这里。
半夜禇浩洋突然冲出病房大喊:“医生,医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医护人员挤进禇昌海病房,禇浩洋进去后病房门呯地一声关上了。乐良辰紧张得全身都在抖,他一点点挪着步子靠近。
姚春花的哭喊传入耳朵惊得他心一颤,吸口气想再往前靠点,但又不敢。
禇昌海被下了病危通知书,医生们极抢救了半小时,最后大家都退了出来,姚春花看他们都走了呆呆地问:“医生,怎么不救了?”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有什么想说的抓紧吧。”
三人顿时耳鸣阵阵,看向病床,医生出来带上门。
“老头子,老头子。”
“爸”
“爸,您想说什么?”
禇昌海已经是回光反照了,这会比原来清醒,他拉着姚春花说:“都有这一天,别伤心。”
姚春花捂着嘴哭,不再出声。
禇昌海指着禇浩宇说:“小宇,你还是要找个女人结婚,生不生孩子再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过日子。”
禇浩宇用力点头:“爸,我会的,您放心,我好好过日子。”
禇昌海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你一直都很乖。”说完他又指指禇浩洋。
禇浩洋走过去双膝跪在病床前:“爸,对不起,儿子对不起您。”
禇昌海摆摆手:“浩洋,我要你发誓,说你一定会结婚,否则我死不瞑目。”
禇浩洋红着双眼看着父亲:“爸,求您,您不要这样逼儿子。”
禇昌海激动起来,紧紧抓着禇浩洋的手:“我要你发誓,现在就发。”
姚春花哭着说:“浩洋,你快说呀,你爸快撑不住了,孩子,快说。”
禇浩洋哭着摇头,姚春花拉着禇昌海的手说:“老头子,你就点个头同意儿子的事吧,你这做父亲的就不能让让自己的骨肉吗,他还要活几十年呐,老头子,你就点头吧。”
“爸,儿子求您,求您。”
禇昌海脱力重重倒在在枕头上喘气:“发誓,发誓!”
“浩洋,你发誓吧,妈求你了,你要看着你爸死不瞑目吗?”
禇浩宇看禇昌海眼睛往上翻大喊:“爸,爸。”
“浩洋,快发誓,快,你不发誓你爸闭不上眼,快啊,小宇他没有生育能力,你不结婚禇家就绝后了,你快发誓,妈求你了,求你了。”
晴天霹雳,禇浩洋被劈得发晕,禇昌海剧烈地倒气,瞪着禇浩洋。
禇浩洋举起三个手指:“我禇浩洋发誓,这辈子一定结婚生子,若有违誓言我爸死不瞑目。”
禇昌海听完全身放松闭上了眼,房间顿时哭成一片。
乐良辰靠着病房门边的墙慢慢滑下去,心在滴血。他听着禇浩洋的哭声,跟着哭起来,是该哭一哭,为了禇昌海,也为了他们的爱情。
不知道哭了多久,医院来人要把禇昌海转移走。禇浩宇扶着姚春花跟着,禇浩洋红着眼先打电话给姚建军,让他们不用着急,等天亮了再慢慢来,不要吓到外公外婆。然后打了护士给的殡仪馆电话。他走出病房门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乐良辰。
“良辰。”禇浩洋把他拉起来抱在怀里:“良辰。”
“哥哥,节哀。”
禇浩洋稳了稳情绪,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他没有时间哭。快步追上姚春花,乐良辰跟在后面。
天不亮姚建军就带着林桂兰和父母赶来医院,姚春花一见到母亲哭倒在母亲怀里。殡仪馆的车很快就来了,姚春花带着禇浩宇跟车,禇浩洋开车带着乐良辰。葬礼很朴素,乐良辰正式吊唁了禇昌海,姚春花允许的,走了的已经带着怨走了,不想活着的还要活受罪。
禇浩洋体面地把父亲送走了,禇浩宇开车把姚春花送回去。乐良辰病了,禇浩洋在县医院里照顾他。
乐良辰躺在病床上不安地皱着眉,医生已经用了带镇静成份的药,乐良辰还是不停地出汗,表情痛苦。他回到十几岁那个早晨,他怎么也抱不动生病的母亲,转眼又看到母亲盖着白布被推走,他像行尸走肉一样跟在后面。一下子又回到小时候,爸爸妈妈都在,自己还是个带点婴儿肥的奶娃娃,爸爸妈妈正拿玩具逗自己笑。突然!一声汽车急刹,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像站在另一个时空看着当时的自己,睁着无知的大眼跟着妈妈哇哇哭,他想过去抱抱自己。乐良辰无力穿过眼前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阻碍,拼命用身体去撞,被撞翻在地上又爬起来,撞得全身骨头都痛得发抖,这阻碍纹丝不动,他无力地坐在地上没用地哭起来。
乐良辰泪从闭着的眼里流出来,禇浩洋拿纸巾给他擦了又擦。那天他站在门外应该都听到了,禇浩洋把乐良辰的手握在手心,轻轻吻上他手背,闭上眼泪水就顺着睫毛流下来。他想说对不起,可有什么用,反而显得虚伪,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
乐良辰病了三天,禇浩洋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三天,下午医生来取了针头两人办了出院,坐在大厅等禇浩宇来接。
不多时,禇浩宇便来了:“哥,小辰哥。”禇浩宇像是一夜之间成熟了,疲惫中带着沉稳,全没了孩子气。
“来了,走吧,良辰。”禇浩洋扶着乐良辰。
“哥,你真的不回家去看看妈了?”
“算了吧,她看了我也只是哭,先缓一下吧。”
乐良辰收拾完东西退了酒店的房,三人一起走到车库乐良辰说:“小宇,你可以一个人开车回去吗?”
“怎么了,小辰哥。”
“我想和哥哥去我妈妈的墓地看看,好几年没去了。”
禇浩宇看着禇浩洋。
“不行就把车托运,不要勉强。”
“没事,我开回去吧,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很快的,就去看看。”
就这样,禇浩宇开着车回去了,他们一起来到乐良辰妈妈的墓地。
乐良辰还带着些病气,苍白的脸笑起来像朵白色的花:“哥哥,你记得那年咱们两就在这地上对拜吗?”
禇浩洋想起当时自己的傻样也笑了:“记得,两个傻子,幸好没人看见。”
“我们只拜了两拜,还差一拜。”乐良辰说。
禇浩洋没听清:“什么?”
“我说咱们还差一拜,自古拜堂不都是三拜嘛。”乐良辰笑中带泪。
禇浩洋愣了愣说:“好,那就拜完。”
乐良辰给母亲上了香,摆好供品,还是一束白色的菊花,他插好花,又擦了擦母亲的小相。手指大小的照片里印着母亲的笑,当年他翻遍了出租屋才找到这张小小的老照片,买这个小小的格子间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饿了好几天,然后他就晕在了禇浩洋的车前。
乐良辰转过来面对着禇浩洋后退一步,两人面对面缓缓跪下,郑重地拜下当年没拜完的最后一拜。
至此,礼成。
禇浩洋抱着乐良辰在他耳边轻轻说:“现在我可以亲吻我的新娘了吗?”
乐良辰笑着说:“你那是西式的,咱们是中式的,是该送入洞房了。”
两人笑得胸膛振动,通过骨头互相传送频率。乐良辰用力抱着禇浩洋,好像怎么用力都不够。哪怕中间隔了五年他们也是正经拜了天地的,禇浩洋就是他的,他就是自私,就是贪婪,他是什么都好,只要还能这样抱着禇浩洋。
那个誓言算得了什么,大不了百年之后他再去向禇昌海请罪,可他即然活着就不会让步的,他不能。
“哥哥,我们现在正式完婚了,你就不能再结婚了知道吗?”乐良辰哭腔明显却笑着。
禇浩洋吸了下鼻子,喉结滚动:“嗯,知道。”
乐良辰颤抖着嘴唇笑了笑:“我妈妈在天上看着呢,你不能说谎哦。”泪汪汪地看着禇浩洋:“哥哥,你不可以再结婚了知道了吗。”他微抑着头泪像小泉一样从两边眼角流下。
禇浩洋说:“不会。”
“叔叔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自私,是我贪心,我愿意为我的贪婪付出任何代价,但不能是失去你,我活着就不能没有你,哥哥。”
“良辰。”禇浩洋心痛地抱着他,眼泪砸在他身上。
“哥哥,你是我的,我谁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