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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触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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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了,窗外的风像是有了形状,顺着那摇摇欲坠的窗棂缝隙往屋里钻,发出“呜呜”的低鸣。这间被林青勉强称作“宿舍”的土屋,其实是学校堆放杂物改建的。
林青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让她心惊胆战的窗户。南面的窗户只有一米见方,木框腐朽得厉害,原本糊着的报纸早被风雨撕扯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缕残破的纸絮在风中瑟瑟发抖。透过那破烂的窗洞望出去,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墙,便是那片荒草萋萋的坟地。
白天站在断墙上望去,那一座座坟冢一个挨着一个,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有些新立的墓碑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残破的花圈纸絮被风一吹,像鬼魅的蝴蝶在草尖上飞舞。此刻是深夜,月光惨白,将坟地里那几棵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风一动,影子就跟着晃,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着窗户。这种地方住得人抓狂。她想起上次去陈野家,她妈妈很热情地招待了一顿白菜水饺。话里话外都在问家里有没有关系调动。他俩的关系其实家里人都清楚。双方家长都不表态该不该订婚说是不干涉,但明明都在劝。林青的妈妈总是会说,距离太远的话迟早会分,以后有了孩子矛盾更大。陈野妈妈还是很热情,但是只字不提订婚。他们交往三年,不订婚就这么耗着,林青很担心陈野会跑掉。但是家长都不看好他们。
林青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试图用桌上的台灯驱散心中的寒意,但那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书桌方寸之地。桌角,那只银铃在穿堂风的侵扰下,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而孤寂的轻响,与窗外猫头鹰凄厉的叫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渗人。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手中的教案上,可陈野那张温柔的脸却又浮现在眼前。
自从上次周末在大学校园放过风筝后,陈野很少发短信了。陈野说自己不是不想来,是没时间。他在市区中学如鱼得水,教学能力出众,刚入职就评上了“教学优秀”,成了学校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他的生活里是明亮的教室、先进的多媒体设备,还有那些对他投去崇拜目光的女生,以及班级群里时不时传出的关于他的“绯闻”。
林青想起那次,陈野实习时和一群女生去海边玩,亲密的照片传到班级群里,有人起哄说他们很般配。那天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虽然陈野后来解释了那是教研组的活动,可那种患得患失的恐慌,像这窗外的坟地一样,阴魂不散地盘踞在她心里。
现在,这种恐慌被无限放大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屋,听着窗外仿佛来自地底的风声,再想想陈野那间明亮整洁的公寓,还有他日益增长的光环和身边环绕的莺莺燕燕,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差距就像这城乡的距离,不仅隔着几十公里的盘山路,更隔着云泥之别的心境。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林青慌忙拿起,以为是陈野。却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不是这鬼地方待久了,她总觉得这电话来得蹊跷。
“是林青吧?我是你大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客气和掩饰不住的优越感,“你哥在深圳的房子装修得差不多了,下个月结婚,你有假吗?能回来吗?”
林青的心猛地一沉。
哥哥毕业后在深圳安家立业,那是全家人的骄傲。而她,被困在这个连公交车五点就停运的山沟里,连回家参加哥哥婚礼都成了奢望。
“大嫂,我……学校这边走不开,乡村学校人手紧,调不开课。”林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不足。
“哦……”大嫂拉长了音调,那声“哦”里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叹息,“也是,你现在在乡下教书,条件艰苦。对了,陈野那孩子呢?他那么优秀,应该能调到市里或者更好的地方吧?你们俩这异地……总不是个事儿啊。”
这话说到了林青的心坎上。
“他……他最近在准备优质课比赛,很忙。”林青替陈野辩解着,却觉得自己的理由苍白无力。
“哎,我们做父母的,就是希望孩子能在一起。”大嫂的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你这师范生的服务期还有好几年吧?陈野那么优秀,家里条件又好,追他的姑娘肯定不少。青啊,你可得抓紧了,别到时候人变了心,你这守着个大山,哭都没地方哭。”
电话挂断后,林青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窗外,一阵夜风猛地灌进来,那扇破旧的木窗“哐当”一声巨响,狠狠地撞在墙上,震得窗棂上的碎木屑簌簌落下。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林青吓得浑身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不是不信陈野,而是不信自己。在这摇摇欲坠的土屋,在这荒坟环绕的深夜,在这看不到希望的未来面前,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陈野是天上的风筝,飞得越高越远,线的那一头,还能攥在她这个守着坟地的乡村教师手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