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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页上的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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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落下去时，教室里的日光灯次第亮起，将窗台上的薄荷叶子照得透亮。林青摊开作文本，笔尖悬在格子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下午的中文系专业课上，教授带着他们逐字品读《氓》，讲到“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时，特意停顿了片刻，说：“真正的心动，从来都藏在这些患得患失的细节里。”当时她坐在座位上，脑子里闪过的，全是陈野的影子。
温教授布置的“心动瞬间”像一颗软糖，在她心里慢慢化开，甜得有些发慌。她该写哪一刻呢？是图书检索课上，瞥见陈野的手指划过古籍索引的纸页，指尖带着薄茧的弧度？还是今天《爱情心理学》课堂上，他投来的那道带着鼓励的目光，像碎金落进了她的眼底？
苏晓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写呗写呗，反正又不用交给他看，怕什么。”
林青咬着笔杆，偷偷抬眼往斜前方看。陈野正坐在窗边，低头演算着数学题，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晚风从窗外溜进来，吹得他桌角的《人间词话》轻轻翻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怕写不好。”林青小声嘀咕。
“这有什么不好写的，”周曼推了推眼镜，笔尖在草稿纸上敲了敲，“就写最让你心跳漏一拍的那个瞬间，越真实越好。”
林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她先写了图书馆的午后。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陈野的发顶，他翻到“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一页，手指在字行上停顿许久。她躲在书架后面，抱着刚借来的《昭明文选》，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那片安静的阳光。
然后，她写了今天的课堂。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的时刻，是陈野的目光撞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像春风拂过冻僵的湖面。她写下那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时，心里想的，全是他低头看书的模样。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只有晚风卷着樟树叶的气息，悄悄溜进教室。
她写得入了神，直到笔尖顿住，才发现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远超三五百字的要求。
“写完啦？”苏晓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弯成了月牙，“哇，这哪里是心动瞬间，这明明是心动合集嘛。”
林青慌忙合上作文本，脸颊发烫：“你别乱说。”
她的动静有点大，引得斜前方的陈野抬起头。四目相对的刹那，林青像被烫到一样，立刻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作文本的边角。
她听见陈野的椅子发出轻微的挪动声，然后，脚步声慢慢靠近。
林青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了敲她的桌角。
林青硬着头皮抬头，撞进陈野含笑的眼眸里。他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她面前：“你的笔芯好像用完了，我这里有一支，先用着？”
林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果然，墨痕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她慌忙接过笔，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谢……谢谢。”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不客气。”陈野笑了笑，目光落在她合上的作文本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发言，真的很好。我很喜欢那句‘只有自己知道的，一场盛大的心动’。”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青握着那支签字笔，指尖微微发颤。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阵阵地发热。
她重新翻开作文本，在最后一行，轻轻写下：
“蝉鸣聒噪的夏日，风里藏着樟树叶的香，还有一支签字笔的温度。原来心动，是连指尖相触的瞬间，都值得珍藏很久很久。”
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和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这个夏天最温柔的背景音。《爱情心理学》的上课铃还没响，阶梯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林青抱着作文本缩在座位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的纹路，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苏晓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紧张什么？温教授又不会逼着你念。”
林青摇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陈野正低头翻着她上次借给他的《人间词话》，书页间夹着的书签，还是她随手夹进去的一片香樟叶。
上周的中文系专业课上，他们刚学完《离骚》里的“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教授说屈原的浪漫是孤高的，而凡人的心动，往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那时她坐在座位上，脑子里全是陈野递笔时，指尖相触的那一点温热。
正胡思乱想着，温教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她走上讲台，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一沓作文纸：“看来大家的心动瞬间，都藏着不少故事。今天我们不点名，谁愿意主动分享，就举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前排那个计算机系的男生率先举起手，大大咧咧地念了他写的“电话响两声就挂”的小心思，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紧接着，又有几个同学陆续举手，有人写了操场边的惊鸿一瞥，有人写了图书馆里的并肩而立。每一段文字念出来，教室里都荡着轻轻的笑意。
林青低着头，手指攥着作文本的一角，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她偷偷抬眼，撞上陈野望过来的目光。他朝她弯了弯嘴角，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
不知是谁先起的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中文系的才女来一个”，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苏晓推了推她的胳膊，周曼也朝她点头。林青深吸一口气，攥着作文本站起身。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却很清晰：“我的心动瞬间，是图书馆的午后。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他翻到‘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一页，手指停了很久。我躲在书架后面，抱着刚借来的《昭明文选》，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那片安静的阳光。”
“是课堂上的对视。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的时刻，他的目光撞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像春风拂过冻僵的湖面。”
“还是晚自习的窗边，他递来一支签字笔，指尖相触的瞬间，我觉得整个夏天的蝉鸣，都变成了心跳的声音。”
她念完时，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清亮。
温教授率先鼓起掌来，笑着说：“真好，这才是属于少年人的，最干净的心动。”
掌声雷动里，林青坐下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不敢去看陈野，却能感觉到一道温和的目光，落在她的作文本上。
下课铃响时，温教授把作文纸一一发还给大家。林青接过自己的那一张，发现末尾多了一行娟秀的字迹：“心事写在纸页上，也该让风捎给想听的人。”
她正怔怔地看着那行字，苏晓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
林青抬起头，看见陈野站在她的桌前，手里拿着那本《人间词话》。他把书递给她，书签露在外面，香樟叶的纹路清晰可见。
“这本书，我看完了。”陈野的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作文本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也喜欢‘人生若只如初见’。”
说完，他没等林青回应，便转身走了。
林青握着那本《人间词话》，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她翻开书，发现夹着香樟叶的那一页，除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还被人用钢笔轻轻补了一行字：
“不如，相见如故。”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夏风卷着樟树叶的香气，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来。林青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