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着落 ...
-
“萧总今天临时有个会,实在抽不开身,”林江解释了一句,语气很官方,“所以就让我过来一趟。”
蒋续点点头。
“蒋先生这几天还适应吗?嗓子恢复的怎么样?”林江喝了口水,语气像是随口寒暄。
“适应,挺好的。”他憋出这么一句。
林江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适应就好。萧总的意思是,他既然认识了你,有些场面上的开销难免,总不能让您自己垫付。”
来了!蒋续的心跳突然快了几分,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眼神却不由自主地亮了些许。
林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用指尖推到蒋续面前。
“这张卡您收着,”林江语气像是在递一张名片,“萧总交代,让您‘合理’使用。”
“怎么算合理?”蒋续的目光看着那张卡。
林江低头笑了笑,“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你可以亲自去问萧总。”
“另外,”林江的眼神里有点玩味,“萧总还说,账是账,卡是卡,两码事。他相信您拎得清。”
其实萧继程当时的原话是“别把人喂肥了回头再跑了。”
蒋续:“……”
仿佛看穿了蒋续那点小心思,“萧总说了,您年纪小,他照看您是应该的。”
那句“应该的”让蒋续耳根有点热,他抿了抿唇,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再推辞一下,但手指却有自己的想法。
“那我可真是太谢谢萧总了!”蒋续眼里全是单纯,散发着不值一钱的热情。
林江抬手,轻轻打断他,“那是另一码事。萧总说了,桥归桥,路归路。之前的账,该怎么算还怎么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又强调了一遍,确保蒋续听清楚每一个字。
心里快速闪过一些念头,蒋续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感激和些许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明白,萧总想的真周到。那我……就收下了?”他试探着问。
“本来就是给您的。”林江做了个请的手势,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补充道:“密码是六个8,您回头可以自己改一下。”
蒋续捏着那张卡,感觉心脏砰砰跳,他努力压制住自己,故作镇定地问,“萧总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林江身体微微后靠,打量着蒋续。长得确实出挑,眉眼精致,带着点学生气的干净。但有几个瞬间,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却比他的同龄人复杂得多。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点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意味,“萧总,没特别交代,有的话会联系你的。”
蒋续秒懂,“哦,知道了。”
林江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上道。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些,甚至带了点闲聊的八卦口吻,“对了,你平时用什么香水或洗衣液吗?萧总的鼻子,对味道特别敏感,您平时留意着点,用过的就别轻易换。”
“好,我知道了。”蒋续认真地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拿到卡而升腾的感觉稍微沉淀了些,换上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行,那没别的事了。”林江任务完成,爽快地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一步。单我已经买过了,您再坐会儿也成。”
蒋续赶紧跟着站起来,“谢谢,不用了,我也该走了。”
“分内事。”林江摆摆手。
看着林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蒋续慢慢坐回椅子上,才发觉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也不知道是空调不够凉,还是刚才那番交锋太耗费心神。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看着那张静静躺在他掌心、泛着幽光的黑色卡片。
妈的,没出息!他心跳依然很快,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惊喜吗?当然惊喜。这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也直接得多。
疑惑吗?当然也有。这操作恩威并施,打个巴掌给个枣,手段老练得让他心底有点发寒。
但这绝对不妨碍他高兴。
他拿起手机,熟练地打开手机银行APP,输入卡号,密码六个8,查询余额。
当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那串数字时,蒋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真是拿捏得极其精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他给宋宁发了条信息,“晚上一起吃饭,有要事相商!”
阳光依旧炙烈,透过玻璃窗晒得人皮肤发烫。蒋续眯起眼睛,看着窗外车水马龙。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夏日的热浪里。
蝉鸣撕扯着午后的闷热,跟蒋续此刻的心情似的——又躁又没辙。
捏着那张薄薄的、仿佛带着圣光的复试通知单,手指头差点给攥出汗印子。“时代之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红章盖得那叫一个端正。新媒体音频助理的职位,跟他那专业不能说完美对口,好歹也算蹭上边儿了!
“苍天开眼啊!祖师爷赏饭!”他心里一通吱哇乱叫,感觉头顶被晒得冒烟的头发都支棱起来了。这工作是他海投百八十份简历,过五关斩六将,差点把面试官忽悠瘸了才换来的初试机会。那天他把衣服熨得板板正正,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对着面试官一顿输出,从比赛经历、获奖证书一路吹到给学校广播站拉赞助的丰功伟绩。舌灿莲花,眼角还得抽空观察他们有没有偷偷翻白眼。
幸好,结果不赖,复试通知到手,意味着他离下一阶段的伟大目标又近了一步!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研究各种面试问答技巧,宋宁又说让他跟萧继程提一嘴比什么都好使,之前他就说过好多次了。
但在这件事上,蒋续跟他的想法完全相反。指望萧继程?快拉倒吧。那位爷是寰宸的顶头大佛,手指缝里漏点灰都够他在云城传媒圈横着爬三圈。但他们之间那点事儿,比小龙虾的肠线还乱,根本不够一提。
宝贝似的收好通知单,他一个猛子扎进了能把人挤成相片的公交车,晃荡了快俩钟头,才颠儿到城西那片灰头土脸的老城区。跟繁华的市中心比起来,这儿活像是被现代化踹了一脚的老黄牛,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爱谁谁的破落劲儿。
电线杆上贴满了牛皮癣,什么“通下水道”、“老军医专治难言之隐”、“重金求子(联系人:曹凤凰)”——蒋续面无表情、津津有味的看了一路。
他按着手机上的地址,摸进一个楼道黑得能直接拍《聊斋》的老小区。
“六楼,顶楼,没电梯,便宜!”中介在电话里嚎得跟菜市场吆喝似的。
蒋续一路爬上去,感觉肺活量直逼国家队。房东是个胖大妈,蒲扇摇得跟电风扇似的,拿眼斜他,“就你?学生娃?看着倒挺溜光水滑,不像那作奸犯科的。”
蒋续立马堆起一脸人畜无害的笑,“阿姨好!我刚毕业。绝对良民,睡觉打呼噜都先打报告那种!”
房东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钥匙捅咕半天打开那锈得都快自成一景的防盗门,“就这间。独卫,没厨房,阳台能将就弄个电磁炉。一月一千二,押一付三,水电杂费自己掏。”
门一开,一股子混合了陈年老灰、霉味、还有劣质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儿直冲天灵盖。
蒋续迈进去,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
小,真他妈小!放一张吱呀乱响的木板床、一个掉漆掉得仿佛得了牛皮癣的木头桌子、一个塑料衣柜,看起来一拳就能干碎,这屋就基本满员了。墙皮泛黄卷边,天花板还有雨水画的地图,抽象派大师看了都直呼内行。地上铺着老掉牙的暗红色地板,有些边角都翘起来了,专绊拖鞋。
阳台倒是有个,迷你款的,栏杆锈迹斑斑,上面还飘着几件不知是前任忘了收还是嫌晦气不要的旧衣裳,跟万国旗似的迎风招展。卫生间更是憋屈,马桶、洗手池、淋浴喷头哥仨抱在一起,要是个胖子转身都费劲。
但!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没遮没拦地泼进来,好歹把屋里的霉气冲淡了点。窗外风景是几十米外对面楼的墙壁,细看能看清对面那家阳台上蔫了吧唧的绿萝有几片黄叶子。
“咋样?就这价,这地段,偷着乐吧!”房东蒲扇摇得呼呼生风,“多少你们这样刚毕业的小年轻,想租还排不上号呢!”
蒋续没吭声。他走到窗边,楼下老头光膀子下棋吵吵把火,自行车铃铛、小孩哭闹、远处收废品的吆喝……烟火气是足,也是真闹心。
“阿姨,”他转过身,脸上挂起那种长辈最喜欢的乖孩子的表情,“一千,一千成不?我刚工作,裤兜比脸还干净呢……您看这墙,这惨状,我还得自己买涂料粉刷,又是一笔开销……”
一场价格拉锯战正式打响,蒋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开始大倒苦水……
胖房东被他磨得没脾气,蒲扇差点摇出火星子,“得得得!一千一!不能再低了!再低你去找别家!年纪轻轻怎么这么能磨叽……”
“成交!谢谢阿姨!您真是人美心善!”蒋续变脸比翻书还快,瞬间阳光灿烂,仿佛刚才那个皱着眉哭穷的不是他,“合同明天签!押一付三是吧?”
房子搞定,心里一块大石头咣当落地。
他下楼立马又颠儿去了那个他跑了无数次的医院。
王淑芬最近气色好了点儿,但还是瘦,靠在床头看一本书。看见他,瞬间眼睛亮了,“小满来了?吃没?”
“吃过了。”蒋续拉过凳子,拿起暖水瓶给她兑水。把书接过来,顺手又把瓶盖里的药递给她,“今儿感觉好些了吗?早上我没听见电话,医生怎么说?”
“没说什么,老样子。”王淑芬叹口气,瞅着他。
“妈,有个好事,你猜一下。”蒋续声音里带上一股子轻快劲儿。
“工作有着落了?”
“对了!一大公司,搞文化的。跟我那专业天造地设。实习期工资就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转正了还能翻倍!怎么样?是好消息吧?”
他讲着公司的宏伟蓝图和远大前景,还把复试通知单给王淑芬看,指着那红章,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明天就能去纳斯达克敲钟。
王淑芬听着,脸上笑出褶子,“好,太好了……有工作就好……我们家小满有出息。”她伸出手握住儿子的手,“我这挺好的。你……你别太省。”
“知道知道,您儿子我能亏了自个儿吗?”蒋续看着他妈笑,心里酸得像刚从酸菜缸里涮了两圈,面上却一派平静。
把王淑芬安顿好,缴完费从医院出来,夕阳已经能把影子拉得老长。他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塌了下去,戳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来车往,发起了呆。
手机突然“嗡嗡”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装逼犯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