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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可别把您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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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日子，蒋续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中心。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临时顶上的“小蒋”，而是深度报道组里最底层的实习生。任务像雪片一样砸来，联系齐放工作室敲定后续访谈细节，对方助理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电话打到蒋续嗓子冒烟。挖掘齐放早年不为人知的创作历程，他像条猎犬一样扑进故事堆和尘封的角落，熬得双眼通红。最要命的是他还要负责协调一个废弃工厂改造项目的实地拍摄许可，他跑完规划局跑街道办，被各个部门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看尽冷脸，磨破嘴皮。
“操！这帮老爷们儿！盖个章比登天还难，我又不是要扒他们裤子！”傍晚，蒋续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在路边长椅上，对着电话那头的宋宁大倒苦水，“还有街道办那个大妈，脸拉得比驴脸还长！还有那个规划局的小年轻，鼻孔都快朝天了！说什么文件不全，流程不对……我他妈按他们要求跑了三趟了……”
他啃着干巴巴的面包，声音疲惫又暴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萧继程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是林江转发任务通知。那个人，自从把他扔进这个漩涡，就彻底消失了。蒋续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喂？喂？续哥？你还在听吗？”宋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呢。”蒋续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妈的，没事！不就是当孙子吗？老子又不是没当过！我就不信我啃不下这块硬骨头！”他挂断电话，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路灯亮起，在他眼中映出两簇跳动的火苗。
时间在焦头烂额中滑过。蒋续身上的廉价西装袖口竟然被磨出了毛边，眼底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但眼神却像被打磨过的石头，褪去了最初的毛躁和茫然，多了几分沉静的执拗。
深度报道的稿件和专题片框架初具雏形。齐放的深度访谈完成得相当顺利，那位设计师似乎对蒋续这个直爽的年轻人印象不坏。
最棘手的废弃工厂拍摄许可，在蒋续化身人形牛皮糖，连续半个月风雨无阻地蹲点、递材料、软磨硬泡，甚至帮街道办解决了一次临时宣传活动的音响故障后，那个脸比驴脸拉的还长的大妈终于松口，盖上了那个沉甸甸的红章。
当蒋续把盖着所有鲜红印章的最终许可文件扫描发到报道组工作群时，群里瞬间被刷屏的“666”和“蒋续牛逼”的表情包淹没。他靠在电脑椅上，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但胸腔里却鼓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充实感。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装逼犯X”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
【晚上八点，过来找我。】
蒋续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这间狭小屋子那扇唯一的、蒙着灰尘的窗户前。对面居民楼挡了大半的视野，但最边上能看到城市流动的霓虹，像一条闪烁的星河。他看了很久，眼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疲惫、不甘、一丝隐约的期待，还有刚刚完成任务后残余的、滚烫的亢奋。
最终，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只回了一个字：
【哦】
云顶餐厅落地玻璃幕墙外依旧是铺展到天际的璀璨灯火，宛如倒悬的星河。空气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蒋续穿着T恤牛仔裤走进来，与周围极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他本人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看上去舒适随意的像在公园漫步。
萧继程还是坐在上次靠窗的那个位置，深色西装融入窗外的夜色，只有袖口一枚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抬眼，目光落在走来的蒋续身上，带着审视。
侍者无声地引蒋续入座，为他斟上清水。
“报道我看了。”萧继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背景音，“切入点不错。尤其是对齐放早期地下时期作品的挖掘，有点意思。”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杯中的液体折射着剔透的光，“那个工厂拍摄许可，听说你蹲了半个月街道办？”
蒋续迎上萧继程的目光，没有回避，“嗯，按规矩办事。”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像被湍流冲刷过的河床，露出底下坚硬的砾石。
萧继程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要穿透那层平静。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满意，掠过他深邃的眼眸，快得如同错觉。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再次无声地弥漫开来，将蒋续笼罩其中。
“做的不错。”萧继程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蒋续的心上，“证明你……有点价值。”
蒋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着萧继程近在咫尺的脸，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也映着他自己有些怔忡的倒影。
“那么，想要更多吗？更好的资源，更大的平台，能让你真正爬上去的梯子？”他好像笑了笑，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表情看上去有些不自然的怪异。
“想要。”蒋续没什么犹豫，回答的干脆利落。
“想要，”萧继程的尾音刻意拖长，清晰地吐出后面要说的话，“就得自己争取。好东西从来不会被主动送到你面前，你可得好好利用。”
“利用”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蒋续平静的心湖里炸开千层浪，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和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我会好好争取、好好利用的。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说完这句，蒋续感觉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直视着对面的人，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退缩。
“萧总，”他顿了一下，胸膛起伏，像是在积蓄起一部分力量，“您可得把梯子搭牢实了。我爬不爬得上去，能爬多高另说，可别把您砸了。”
“行啊。你怕是忘了你之前就砸过我，但我还是欢迎你投怀送抱。”他一字一句回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挑衅。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是陷入真空般的死寂，蒋续的视线先移开看向窗外，外面永不熄灭的都市灯火无声地见证着这场发生在奢华孤岛上的无声角力。
办公室的日光灯下，各种机器运行的低频噪音填满了空气。在躁动不安的工位间，有人已经两个多小时没动过了。前几天开始，蒋续被正式调入那个聚焦城市旧区改造的大型纪录片核心团队，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沉入手中厚厚的文件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哗都只是模糊的背景。
手上的题材敏感得像一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牵动着开发商巨大的利益神经、原住民对故土的复杂情感以及各方角力的脆弱平衡。他被分派负责跟拍“春熙路”——一个有着近七十年历史、即将被推平重建的老菜市场。任务是挖掘那些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市井烟火和个体命运。
表面温情，内里却是刀光剑影。项目对接人陈骏，三十出头，一身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笑容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眼神锐利精明。第一次碰头会结束，他亲切地揽住蒋续的肩膀，力道不轻，压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提点”：
“小蒋，有冲劲是好事。不过镜头嘛，要多对准政府安置政策的优越性，新社区的蓝图，那些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至于老菜场里那些……嗯，情绪化的东西，”他顿了顿，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词，“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对你，对项目，都没好处。你懂我的意思？”
脸上堆着虚心受教的谦逊表情，蒋续心里却在冷笑：这是要他把纪录片拍成宣传片？他含糊地应着，转身一头扎进了春熙路混杂着鱼腥、菜叶腐烂和人间烟火气的深处。他蹲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听卖卤味的张阿婆絮叨她守了三四十年的摊子，听修鞋的老李头忧心忡忡地说新安置点的摊位租金贵得吓人。这些真实的焦虑和留恋，像粗糙的砂纸，磨掉了他在学校时对这行那点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
尽管蒋续小心再三，麻烦还是接踵而至。白天的时候价值不菲的专业存储卡意外在混乱的菜市场里丢失，里面存着几天辛苦跟拍的关键素材。他奔走了到第二天，找遍所有能找的地方，问遍所有能问的人，却没有人知道东西去哪儿了。
晚上，狂风夹杂着暴雨呼啸而来，风雨抽打在他的脸上。蒋续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那栋散发着不祥气味的旧楼里，他全身上下已被淋透。爬到顶楼那间位于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门口，他的眼睛瞬时被惊的睁大。门上，旁边的楼道里到处都被人泼上了刺目的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管好你的镜头”！
报警？楼道昏暗，没有监控，警察来了可能也没什么办法，他在脑海里飞快的想着。刺鼻的油漆味混着深夜的寒气，像毒蛇一样钻进鼻腔。连续的压力、威胁、素材丢失的挫败感，还有此刻眼前这赤裸裸的恶意，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勒得他几乎窒息。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