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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滑稽剧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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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蒋续推着酒水车，脸上那点冰冷的表情在转身的瞬间，化为一种全神贯注的、进入战备状态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挂上一个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绝不失礼的、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然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喧嚣声浪混合着烟酒气扑面而来。目光平稳快速地扫过全场，同时确保自己的姿态不卑不亢，步伐轻快，将酒水车推向角落预留的位置。整个过程，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自然而不突兀。
“哟，补货了？正好！”孙宇第一个嚷起来，冲着蒋续招手，“小哥，这边，满上满上！”
蒋续应声，“好的，先生”，声音清朗，不带颤音。
他取出一瓶新的麦卡伦，走到孙宇身边。倒酒时，手腕稳定，液面控制精准，丝毫没有洒出。做完，微微颔首，准备退开。
“嘿！手艺不错啊！”孙宇乐了，打量着他，“我看你前面进来怎么又出去了？新来的？”
蒋续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然的微笑：“是，今天刚上岗。如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先生多包涵。”语气谦逊，态度坦然，甚至带着点新人特有的、努力想做好工作的认真劲儿。
孙宇被他这态度逗乐了，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成！会说话！一边候着吧，需要再叫你。”
“谢谢先生。”蒋续再次微微躬身，退到一旁阴影处，既不过于靠近惹人烦，也能随时响应召唤。他低眉顺眼，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扫描着全场。
他注意到了玩牌的男人，极度安静和动作精准；旁边的孙宇，在侧着脸跟身边一个男孩子说着什么；他的目光还若有若无地掠过中间那个男人，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兴阑珊。
然而，随后进来的叶铭显然不打算让他闲着。给林桓看完什么东西后，一个无声的眼神示意，指向了萧继程那边几乎没动过的酒杯。
蒋续心里暗骂一声。他重新拿起酒瓶，脸上调整出那种“认真完成工作任务”的表情，步伐平稳地走过去。
他停在茶几前一步远的距离，既不显得冒犯，也方便操作。微微倾身，伸手去拿酒杯。动作间，制服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萧继程的目光，原本落在虚无处，此刻终于被这点动静牵引，缓缓移了过来。
那目光有意无意，带着一种冷感的重量，落在他手上，腕骨处，然后上移，落在眉眼上。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像在观察一个突然闯入视野的、会移动的物体。
蒋续感觉自己的头皮微微发麻。觉得对方可能在评估他的材质、用途，以及是否碍眼。但倒酒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他甚至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服务行业式的、带着些许“如有需要请随时吩咐”意味的笑容。
蒋续倒完酒，将酒杯轻轻放回原处，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对萧继程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微笑，然后准备安静退开。
整个过程，礼貌，周到，专业，没有任何可供指摘之处。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也许是地毯的轻微起伏，也许是他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导致动作微僵，他手里拿着的酒瓶瓶底，极其轻微地蹭到了冰桶的边缘。
“叮——”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响。
在嘈杂的包厢里，这本该被完全淹没。
但萧继程的目光，却瞬间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他皮鞋光亮的鞋面上，被溅上了两三颗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冰雾水珠。
蒋续的心脏猛地一缩，操！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零点一秒内就做出了回应。没有惊慌失措地道歉，而是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非常逼真的懊恼表情，语气诚恳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尴尬，“实在抱歉，先生。”他目光落在鞋面上，又立刻抬起来看向萧继程，“我马上为您处理干净。”
他说着，从制服口袋里迅速掏出一块全新的、雪白的方巾，动作利落，就要上前。
萧继程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烟熏过的微哑，听不出喜怒，“你什么都做吗？”
“什么？”蒋续的目光越过模糊的光影直直撞了过来。
摇曳的灯光下他的一张面容是泛着冷调的白，干净得近乎剔透。他的那双眼看人时是专注的，目光沉静而绵长。乍看是清明，再看又觉得深沉，沉着无人得见的幽暗。在萧继程过往识人的经历里，就清冷之姿掩饰下的勾魂摄魄，无人能出其右，偏偏他本人却不自知。
此刻那眼神里既无评判亦无索求。萧继程觉得他不像是在打量皮囊，倒像在观察人的灵魂。让人无处遁形，又奇异地感到一种被接纳的安宁。
“不好意思，先生，你说什么？”蒋续又问了一遍。
“我说倒酒、擦鞋，你什么都做吗？”萧继程神思回拢。
蒋续的动作顿住，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大多数情况下，做我能做的。比如说‘倒酒’、‘擦鞋’。”
他拿着方巾，脸上开始出现不好意思的表情，甚至抿了抿嘴，像是被问住了。然后非常自然地接话：“当然，主要是倒酒。但搞砸了后续服务，也得负责售后不是？不然叶经理该扣我工资了。”
萧继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努力显得真诚的漂亮眼睛，看着他那副“我很抱歉但我在努力补救”的认真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极其细微地勾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颏，示意了一下。
蒋续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半步，动作迅速而轻柔地用方巾在那双昂贵的皮鞋上蘸了蘸，吸掉那几乎不存在的湿痕。整个过程快而不乱，没有过多的身体接触，完成后立刻后退，再次道歉：“对不起，先生。”
萧继程没再看它，也没再看蒋续，仿佛这事从未发生。但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审视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蒋续退回到阴影里，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接下来的时间，他更加谨慎周旋。给孙宇倒酒时，能接上一两句无伤大雅的调侃，逗得孙宇直乐；给林桓递毛巾时，动作轻缓，绝不打扰对方玩牌的雅兴。他甚至能分出心思，留意到哪位客人面前的碟空了，适时地无声补上。
他像一只灵敏的蝴蝶，在花丛中穿梭，看似随意，却每一次振翅都经过计算，绝不真的沾染花粉。他拿着丰厚小费，脸上挂着那种“得到认可真开心”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心里在不停地计算着距离目标还差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包厢门无声滑开。
进来一个陌生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装，面料带着不易察觉的暗纹，在灯光下流淌着水一样的光泽。面容是无可挑剔的俊美，甚至有些阴柔，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礼貌而克制。他一进来，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萧继程，笑容加深，快步走来。
“哟，诸位，不好意思。隔壁应酬脱不开身，来迟了来迟了。”声音温润，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目光第一时间锁定萧继程，“萧总，见谅。”
萧继程几人分别起身，与他一一握手。
“周总忙人。”萧继程语气平淡。
“哟，这不令闻吗？好久不见了。”孙宇拉着周令闻坐下。
周令闻又和林桓寒暄了几句，目光在扫过林桓手中翻飞的扑克牌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笑容不变，“林处好兴致。”
林桓将牌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微微颔首：“周总。”算是打过招呼。
房间内的空气因周令闻的突然加入而微妙地转换了密度。如同一条优雅的银环蛇滑入巢穴，与萧继程、孙宇等人寒暄时，笑容无懈可击。
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场内几个年轻男孩，“叶经理今天挑的人不错啊，挺精神。”他笑着对几人说，像是随口一提。
孙宇正嚷嚷着最新的八卦，眼神一瞟，立刻咋呼起来，冲着蒋续的方向：“哎！那小哥！对，就你！给周总赶紧满上！就那瓶麦卡伦，纯的，别加乱七八糟的！”
蒋续暗骂一声“真聒噪”，面上却瞬间挂上无可挑剔的微笑，应了声“好的，先生”，取酒上前。
他微微倾身，琥珀色的酒液划出精准的弧线，无声注入杯中。专业，冷静，像个没有感情的倒酒机器。
“谢谢。”周令闻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但他看的不是酒，而是蒋续低垂的眼睫和那双过于镇定、以至于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他拿起酒杯，轻轻一晃，目光却仍锁在蒋续脸上，话是对全场说的，目标却明确：“这位小朋友……气质很干净，以前是做什么的？看着不是在这常打滚的人。”
“干净？”孙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哈哈笑起来，“周总您可别被他骗了！这小子看着老实，嘴皮子利索着呢！刚还拐着弯挤兑我来着！”他这话半真半假，更像是起哄。
周令闻笑意更深，慢慢缠绕上来，“哦？是么？那我更得好好认识一下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非常温和，“站着伺候人多累？坐下歇会儿，陪我喝一杯？就当……交个朋友？”
来了!蒋续心下一沉，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诚恳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周总您折煞我了。我就是个端盘子的，哪配跟您坐一起喝酒？公司有规定，服务生不能陪客，您就别为难我了。”他搬出规定，姿态放得极低，理由相当正当。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孙宇立刻拆台，看热闹不嫌事大，“周总开口你就接着啊！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赶紧的，给自己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