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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行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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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少说的是,”旁边一个漂亮的男孩子眯着眼笑,声音软唧唧的,“规矩嘛,看对谁。周总的面子,就是最大的规矩,可得识趣点啊。”
“周总海量,我们可是见识过的,你陪一杯,不亏!”另一个跷着二郎腿的也附和道。
这一群牛鬼蛇神起哄声四起。蒋续感觉自己成了角斗场里的猎物,而周围的看客们兴奋地等待着鲜血。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
有人在玩牌,有人依旧陷在阴影里,烟头的红点明灭,仿佛眼前的大戏还不如那几缕青烟值得关注。
蒋续收回目光,看向周令闻,脸上那点惶恐渐渐被一种无奈的、甚至带点自嘲的笑意取代,“周总,各位老板,真不是我不识抬举。”
他摊了摊手,语气变得稍微活络了些,像是在推心置腹,“主要是我这酒量,属于一杯倒,两杯疯,三杯下去就得劳烦各位打120了。到时候吐您一身,或者抱着您大腿哭诉人生不易,岂不是更扫各位的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试图用自贬和幽默化解,把选择权抛回去。
周令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起来,眼神却愈发锐利,“人生不易?看来你是有故事的人,那我更得敬你几杯了。醉了……也没关系,这里别的没有,房间管够。”他的话带着某种暗示,将蒋续的退路堵死。
“哎呀,周总您这就属于强买强卖了。”蒋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掺入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刺,“我这故事又不值钱,满大街都是。这酒……还是免了吧?我真不会喝。我给您换杯热茶?醒神养胃。”
“啧!”孙宇不满地咂嘴,“怎么油盐不进呢?男人还能不会喝酒?一杯酒而已,还能毒死你?快点的!”
周令闻摆摆手,示意大家和气些。
他盯着蒋续,那目光像是要剥开他,“热茶有的是人倒。但我今天,就想跟你喝杯酒。怎么?我们在座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请不动你一杯酒?”
这话已是图穷匕见,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
蒋续知道,再拒绝,就是彻底撕破脸了。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比之前更明亮些,却透着一股带刺的凉意,“行啊,既然周总和各位老板这么看得起我。”
他不再看任何人,直接拿过一个干净的空杯,手法利落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剧烈晃动,映出他此刻冷冽的眼神。
“酒,我可以喝。”他举起杯,目光直视周令闻,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但不是陪酒,是敬酒。”
“哦?敬什么?”周令闻挑眉,颇感兴趣。
蒋续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敬您这双……识人断物的慧眼。一眼就看出我不是‘常打滚’的人。”他语气微微加重,带着明显的反讽,“也敬各位老板……这么好的兴致。”
这话一出,几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变,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牙尖嘴利,敢当面刺人。
周令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甚至鼓了鼓掌,“好!说得好!就冲你这话,这杯酒,我陪你喝!”他也举起了杯。
“行啊,周总。来吧!”蒋续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光芒。
说完两人碰杯,一仰头,喉结上下滚动。各自将那一整杯烈酒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灌入喉中!
辛辣的液体狠狠灼烧着蒋续的身体,他的脸瞬间泛红,但他死死咬住牙,没有咳出来。憋的眼眶也迅速红了起来,蒙上一层水汽。
他把空杯顿在茶几上,发出“咚”一声脆响。
全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蒋续的眼神却像被水洗过的刀子,更加冰冷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令闻脸上,“至于陪酒……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了。”
他又拿起酒瓶,不顾手微微的颤抖,再次给自己满上,也给周令闻的空杯满上。
“我的规矩是,”他声音因为酒精的灼烧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喝一杯,您得喝三杯。不然,这‘陪’字,从何谈起?岂不是我占了周总您天大的便宜?”
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周令闻刚才的“体贴”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眼神里充满了豁出去的、挑衅的光芒。
所有人都有些愣住了。
孙宇张大了嘴巴,脸上带着看戏的神情,半晌才爆出一句:“我靠!牛逼啊!”
周令闻看着蒋续那副被逼到墙角的样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好!好!好!有个性!我喜欢!就按你的规矩!”
他果然痛快,连着干了三杯,面不改色。
“该你了。”周令闻放下空杯,眼神灼灼地盯着蒋续。
蒋续觉得头有点晕,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但戏已开场,必须唱完。
他再次举起杯,“这一杯,敬……敬……”他脑子嗡嗡作响,几乎找不到词,最后脱口而出,“敬这多姿多彩的生活!”
第二杯烈酒再次灌下。这一次,吞咽变得有些艰难,酒液从嘴角溢出,他也顾不上。喝完后,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好!”
“够劲!”
“卧槽,这新来的真够猛的!” 旁边一群人看得目瞪口呆,转而开始为这惨烈的精彩喝彩。
周令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再逼第三杯。但气氛已经被炒热,其他人却不放过。
“第三杯!必须满上!”
“三杯圆满!快!”
“继续啊,别停!是男人就干了!”
又一杯酒被塞到蒋续手里。他的手现在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杯子。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如同毒药般的琥珀色液体,又抬眼看了看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看戏、或冷漠的脸庞。心里暗骂这狗日的世道!
“行……圆满……我祝各位……生意圆满……人生圆满……个个都……圆满!”
他将第三杯酒灌了下去。
这一次,酒液入腹,如同烧红的钢针穿刺而过。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碎裂、旋转、崩塌。
他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杯子滑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沿着茶几软软地滑坐在地上,蜷缩起来。
周围全是哄笑声、有人嚷嚷着,“这就倒了真没劲”。有人说:“差不多得了”……
其他的细微动静,仿佛都隔着一潭深深的浑水,模糊而不真切。蒋续蜷缩在昂贵却冰冷的地毯上,胃里如同有一只手在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酒气和抑制不住颤栗。
就在这时,一双擦拭得光可鉴人、高贵优雅的黑色皮鞋,无声地停在了他模糊的视线边缘。鞋尖跟他的距离不过半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是周令闻!
他没有立刻蹲下,而是先对旁边试图搀扶蒋续的一个男孩子做了个轻微、却有效的制止手势。然后,他才好整以暇地、姿态从容的微微俯身,像是观察一件意外掉落在地的艺术品。
“啧,”周令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真心实意的惋惜,音量控制在刚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看来是真到量了。叶经理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个实诚孩子?让喝就真往倒了喝?”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责怪叶铭,实则将焦点再次牢牢锁在蒋续身上。
从他进来就贴在他身旁的那个男孩子嘎嘎乐,“还不是周总您魅力大!这人看着蔫儿,没想到这么虎!哈哈哈!”
周令闻摇了摇头,脸上那副“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十足真切。
他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由他做来,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与蒋续瘫软在地的狼狈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质感极佳的黑色皮夹,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各类卡片和一叠崭新的红色纸币。他并没有看数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松地捻出那叠钱,厚厚一沓。动作随意得像是从花园里摘下一朵花。
他的目光落在蒋续那只因为难受而微微颤抖、虚握着的手上。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无比“自然”甚至“慷慨”的举动——他伸出手,体贴地、用那沓崭新的纸币,轻轻拍了拍蒋续的手背。
纸币边缘挺括,带着微凉的触感和油墨的特殊气味。
“哎,醒醒,”周令闻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关怀晚辈的调侃意味,“表现不错,这是你的。拿去买点解酒药,或者……换双好点的鞋?”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快速地扫过蒋续那双与场合格格不入的旧帆布鞋。
语气里的“关怀”无懈可击,真是为蒋续考虑。
周令闻这番话听在其他人耳里,就是心情好,大方打赏,还顺便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萧继程、林桓向来话少,在这种场合只是自顾抽烟、喝酒、打牌,交换获取一些简单的信息。孙宇算是性子跳脱的,但他从蒋续灌第三杯酒开始,就没再怎么说话了。
几人此时都在作壁上观。
然而,蒋续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表现不错”——将他之前的挣扎和反抗定性为取悦他们的表演;“赏你的”——明确无误地定义了这钱的性质和房间内人与人之间的阶级差异;“换双好点的鞋”——精准无比地揭开人不想被公之于众的一面,并冠以“为你好”的名义!
那沓厚厚的、散发着油墨味的钱,通过这种体贴的方式塞过来,比直接扔在他脸上更具价值性!它用一种看似体面的方式,完成了他的目的。
蒋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他想挪开手,但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剧烈的恶心和眩晕让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而且,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尖叫:你需要它!你需要它!你忘了你是干什么的?!
这种精神上的激烈撕扯,带来的痛苦远胜于酒精的烧灼。
他的手指在那沓纸币的压迫下微微弯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周令闻看来,便是接受了。
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快得无人察觉。他顺势松手,那厚厚一沓钱自然地留在了蒋续无力摊开的掌心里。
他站起身,对旁边几个男孩子淡淡道:“扶他出去休息会儿吧。看着点,别真出什么事儿。”语气里充满了仁至义尽的关怀。
“得嘞,周总您放心!”几人连忙应声。
蒋续不知道,他们此时看向他的眼神里全是激动和羡慕。
周令闻不再看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他微笑着转向孙宇等人,轻松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包厢内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持续拍打,但在萧继程周身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他表现的过于百无聊赖。
林桓的目光越过人群看了他好几次。
他们冷眼看着有人用那种体面到近乎残忍的方式赏了钱,看着一个人如同被抽去脊梁般瘫软在地。
而周围的世界依旧嘻嘻哈哈,觉得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