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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特殊产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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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续拿起长柄勺,在锅里轻轻搅动了几下,看着汤色在沸煮中逐渐透出一种润泽的浅琥珀色。他调入适量的盐,几滴提鲜的酱油,最后撒入一小撮莹白的砂糖。勺子搅匀,那汤底便安静地在锅里咕嘟着小泡,弥漫着一种朴素却勾魂摄魄的香气。
估摸着面团醒得差不多了,蒋续掀开湿布,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防粘。他取出那团变得更为柔韧光洁的面团,放在案板上,再次揉压排气,然后拿起那根光滑沉重的枣木擀面杖。擀面杖落在面团上,从中心向外,稳稳地滚动、碾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和腰背的线条随着擀压的动作起伏伸展,带着一种优美的力量感。
将巨大的面皮像叠扇子一样,一层层小心地叠起来,接着拿起那把沉甸甸的厚背切面刀,手腕悬空,刀身垂直落下,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感:“笃,笃,笃……”刀刃切过面皮,发出干净利落的轻响。叠起的面皮被均匀地切成细条。双手拢起那叠好的面条,手腕一抖,一提,一甩——细长、匀称、根根分明的手擀面便如瀑布般散开,轻盈地落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带着一种秩序性的美感。
锅里的水早已烧得滚沸如泉涌。蒋续抓起一把面条,手腕轻扬,面条便如银鱼入水般滑进翻滚的沸水中。他用长竹筷轻轻拨散,面条在沸水中沉浮、舒展、渐渐变得透亮柔软。煮面的间隙,他拿起一个阔口的海碗,碗底撒上翠绿的葱花末,再铺上一层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脂香的猪油渣碎粒。
面煮好了,捞出的时机全凭经验与手感,他用长筷和笊篱配合,利落地将面条捞起,沥去多余的水分,团成漂亮的鲫鱼背,然后倾入碗中。面条在碗里堆叠出温润的弧度。紧接着是一大勺滚沸的、香气扑鼻的琥珀色汤底,手腕一扬,热汤便带着灼人的气势,精准地冲入碗中,兜头浇在面条、葱花和猪油渣上,滚烫的汤水瞬间激发出葱花的辛香和猪油渣深藏的、浓缩的油脂浓香。
“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一股白气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猛地升腾起来,像被唤醒的灵魂。就在这香气与白气蒸腾最盛的当口,蒋续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他端着面碗转过身,萧继程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厨房门口,斜倚在门框上,双臂随意地环抱在胸前,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厨房门口那片相对昏暗的光影里,他微低着头,额前几缕湿发垂落,遮住了小半眉眼,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目光此刻却穿透了厨房里氤氲的水汽,甚至带了些暖意落在蒋续身上。
就那样看着,不动,也不言,仿佛整个喧嚣偏冷的雨夜都被他隔绝在了门外,只有厨房里这片被灯光、蒸汽和香气包裹的小小天地是真实的。
蒋续的心跳在撞上萧继程那复杂的目光时有些触然,这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平时根本不像其他人那样怵萧继程的冷面、冷言、冷语,但好像与这……也有不同,这种倏忽之间生出的情感让他怪异的顿住。
“这是什么?手擀的吗?”看人愣愣的看着自己,萧继程没话找话。
“咳,脚擀的……”蒋续回过神拖腔拖调的回了一句。
“从形态看,想让我细细长长的?”
“从心意看,想让你长长久久的。”
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而笃实的一声“嗒”,琥珀色的汤底在碗中轻轻晃荡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温润的光泽如同上好的蜜蜡,细白柔韧的面条在汤中舒展着,根根分明,乖巧地卧在碗底。
“今天下雨,吃面正好,试试。”蒋续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轻轻搅动了一下碗里的面条,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眼前一小片空气。
水汽朦胧间,好像有人低不可闻的说了声谢谢。
一时间,厨房里只剩下窗外雨声的持续低语,还有袅袅升起的白汽。
云城松涛美术馆——私人艺术基金会成立晚宴
宴会设在城西麓湖畔的松涛美术馆。这座由著名建筑师设计的建筑,本身就如同一件巨大的艺术品,线条极简,大量运用玻璃和原生石材,与周围的松林湖景融为一体。夜幕低垂,馆内灯火通明,光影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室外的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与天际稀疏的星子交相辉映。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语声与慵懒的、轻柔的旋律交织,构成一幅云城名利场的浮世绘。
蒋续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夜色中静谧的麓湖和远处城市的璀璨灯河。他穿着一身萧继程硬给套上的浅灰色羊绒西装,剪裁极佳,柔软的面料贴合着他清瘦的身形,消解了正式场合的拘束感。手中那杯一直端着,从未动过的琥珀色威士忌在慢慢晃动,冰球在杯中发出细微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蒋续看着面前这群冠冕堂皇的权贵精英在这里指画局势,心里只觉得意兴阑珊,自从去了寰宸,多少听人提过一些权贵人物的奇闻和不堪。他离谱的想着,这些人白天的时候离心离德大放厥词,晚上脱光衣服干事儿的时候还有这么人模狗样嘛……
终于,他看到了,眼神瞄着萧继程暗暗的观察他,萧继程不一样,萧继程很不一样,大部分时间是像个人的,而且他脱光了很野、很性感,就算去拍片也是最好看的那种,他可能会花钱买。
这时被点评的萧某人正与一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交谈。老者是云城文化界的泰斗李墨林先生,也是今晚基金会的主要发起人之一。萧继程微微倾身,姿态谦和,聆听时目光专注,回应时言简意赅,偶尔颔首,脸上的笑意极淡却真诚。
“李老,您这幅《山居秋暝》的捐赠,真是为基金会增色不少。”萧继程的声音低沉,在场内的嘈杂中并不突出,却自带一种清晰的穿透力。
李墨林朗声一笑,摆手道:“继程啊,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我这把老骨头,能发挥点余热就好。倒是你们年轻人,肯支持这些无用之事,才是难得。”他目光深邃地看了萧继程一眼,“寰宸在科技前沿披荆斩棘,还能回过头来关注人文根基,这份眼光和胸怀,不简单。”
“文化是土壤,科技是树木,根深才能叶茂。”萧继程的回答沉稳有力。
这时,另一位身材微胖、笑容和煦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加入谈话,这是国内某顶级投行的掌门人王瀚。
“李老,萧总,在聊什么这么投机?我可要听听。”
萧继程从容地与之寒暄,将话题引向艺术投资与科技创新的跨界可能性,言辞精准,既照顾了李老的学术视角,又契合了王瀚的商业思维。
蒋续在远处安静地看着,像欣赏一幅动态的画。他看见萧继程在与人碰杯时,指尖不经意地轻触玻璃杯,那是他思索时的小习惯;看见他在听冗长发言时,右手中指会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敲击,那是他耐心即将耗尽的信号,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忽然,萧继程的目光越过身边围着的一群人,精准地投过来,蒋续一个措手不及,迅速移开目光,过了几秒转回去发现萧继程没有再看他,放心了不少。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隐秘中时,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哟!小蒋续!一个人在这儿对湖抒怀呢?够诗意的啊!”孙宇顶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穿着一身宝蓝色丝绒套西,像只华丽帅气的花孔雀,笑嘻嘻地凑过来。
他很自然地把手臂搭在蒋续肩上,“萧总呢……现在被那群老狐狸……哦不,前辈们包围了。”
蒋续用肩膀顶了他一下,“孙少,你这身打扮,是准备今晚亲自上场当展品吗?”
“去你的!”孙宇夸张地撇嘴,“我这是为艺术献身,提升一下全场平均水平。”
两人说笑间,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酒水。孙宇是个话匣子,几杯酒下肚,更是天南海北的扯,从最近新了解的精密机械加工厂一路侃到行业风向的转弯,语气夸张,表情丰富,逗得蒋续忍俊不禁。
话题不知怎的,就滑到了萧继程身上。
“说真的,蒋续,”孙宇凑近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你看我萧哥现在,风度翩翩、运筹帷幄,跟个精密仪器似的,你绝对想不到他小时候有多浑!”
蒋续挑眉,等着他说。
“那可太多了!”孙宇一拍大腿,“爬军区大院围墙掏鸟蛋,结果卡在墙头下不来,被警卫连当小贼给逮了;还有次跟隔壁解放大院里另一个刺头打架,两人刚开始互扔泥巴,后来他直接把人的脑袋按进了泥坑里。他爸气的揍他,他还让人家等他挨完打再战;最绝的是,小时候我姑父给过我一只特可爱的小香猪,最后不知道怎么被他领回去养着了。结果那猪越长越大,越长越大,后来被送走了。他气得两天半没吃饭,哭着要找猪去,哈哈哈……”
“他小时候这么好玩吗?难以想象。”蒋续听着这些鲜活的往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过,为什么是两天半?”
“哎,问得好!因为第三天下午他晕了,被他爸和他哥抗陆院去了……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两人笑得直抹眼角。
“你说的那些不同大院里的孩子,是不是都像你们这样?”蒋续饶有兴趣的问道,孙宇这些入情入景的描绘听着实在太热闹了,人对于没有机会经历的事物,总是抱有期待或好奇的,蒋续也不例外。
“不一定。”听到蒋续这个问题,孙宇拉开架势,准备好好忆一下往昔,“每个大院情况不一样,每个院里的孩子也不一样。我们院的情况极其复杂,我们院里的孩子也极其复杂。”孙宇认真的想了想,“我按照当时的分类给你说,你应该就听的明白了。如果说当时整个城区所有大院能分为三个等级的话,我们院,绝对是一流的大院!这一点毋庸置疑,不管是人数、智力、体力,都是顶尖的。我们院里内斗时有发生,但如果是我们院里任何一个孩子,跟其他大院的人发生冲突,我们就一致对外,绝不含糊!”
“嗯,这是整体情况,还有个人情况吧?”听得十分入神的蒋续接着话茬问。
“对,”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孙宇翘起了二郎腿,“如果把当时的孩子比做产品的话,那林桓就是我们院的招牌产品,萧哥就是我们院的‘特殊’产品。”他特意加重了特殊两个字,其意义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