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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不摇——树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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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莫名的烦躁,像细微的电流,窜过萧继程的心绪。不是同情,更非怜悯,或许更像是对一种低效、粗糙且缺乏美感的压派方式的厌弃。
这一切在他看来,过于迫不及待,吃相算不上难看,但也绝不高明。
他只觉得无聊透顶!
指尖的烟已燃至尽头,他随手将其碾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然后,他站起身。这个动作并不突兀,但让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场所有人同时起身。
孙宇正听周令闻说南边那块地的审批下不来,听说是上面有人想要。见状一愣,“哎?哥,你这就要撤?还早呢!”
周令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脸上依旧挂着笑,“萧总,这才刚开始就要走?是我来迟了,扫了您的兴?”
萧继程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还有点事。你们继续,账记我名下。”
“嘿,你这……”孙宇还想挽留。
萧继程却已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长腿一迈,径直朝包厢外走去。叶铭不知何时已守在门边,恭敬地为他拉开门,又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内里的纸醉金迷。
出了金碧辉煌的云顶,夏季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气息。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前,司机岩叔下车打开了后座车门。
“先生,现在直接回去吗?”岩叔的声音沉稳,带着特有的恭谨。
萧继程弯腰准备上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建筑侧后方那条昏暗的小巷。指尖无意识地在车门框上轻叩了两下。
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那一瞬间的停顿源于何种因由。只是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闭,将喧嚣隔绝在外。
“岩叔,”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绕到后门那边,停一下。”
“好的,先生。”岩叔没有流露出任何疑问,平稳地启动车子,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绕着庞大的云顶建筑体,驶向那灯光晦暗的后巷。
车停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阴影角落里,引擎熄火,车内一片寂静,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冷调的白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萧继程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
后门那扇不起眼的消防通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挪了出来,几乎是摔出来的,勉强扶住了墙壁才没倒下。
是蒋续。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制服,穿着自己那件衬衫和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背上还挎着他那个旧双肩包。被风一吹,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痛苦。
他勉强直起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努力辨认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试图往大路的方向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旋转、倾斜。
走出去不到十几米,他脚下一软,彻底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倒在水泥地上。
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侧面伸出,精准地揽住了他向下倒去的身体。那手臂的力量很大,带着让人稳定安心的感觉,将他几乎瘫软的身体半拖半抱地固定住。
蒋续晕得厉害,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腾得更加剧烈。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一片,只能勉强看到一个高大模糊的黑色轮廓,闻到一种冷冽清新的气息。
“唔……你……你谁啊?”他迷糊的厉害,声音含混不清,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头顶传来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人贩子。”
蒋续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无法思考,只是凭着本能反应,嘟囔着反驳,“别……别扯了……我……我还二道贩子呢……”他试图站直,却又是一阵眩晕,整个人几乎靠在了那人的怀里。
萧继程比蒋续高将近半头,他微微垂眸,目光再次落在蒋续脸上。
这次停留得很久,具有穿透力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怀里的醉鬼。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目标不是蒋续的手,也不是他的肩膀,而是他衬衫胸口位置,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小标签——用魔术贴贴上去的仿某大牌Logo的山寨标签。
萧继程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那个标签的边缘,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一撕。
“嗤啦”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有些刺耳。
那个粗制滥造的标签被完整地撕了下来,捏在萧继程的指尖。
他捻了捻,“哼,真是个二道贩子。”
此刻蒋续的灵魂正骑在理智的围墙上吹口哨,一半在现实世界里摇摇晃晃,另一半已经潜入平行宇宙,在那里看一团杂乱的星云。
突然意识里感觉到有人动作,听见有人说他坏话,一下睁开了眼睛,好像神思清明了那么一瞬间。
“不……不行,你别撕……”盯着眼前这张该死的、英俊又刻薄的脸,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不太清楚的话。
“为什么不行?”萧继程挑眉。
“得……得给钱!”得,这下还有问有答上了。
“钱不是你想要就能给的。”有人试图跟醉鬼讲道理。
“为什么不能!”蒋续不服气了,开始往面前的人跟前蹭,还用脑袋拱了拱人家的下巴。然后仰着红扑扑的脸瞪人,虽然眼神没什么焦距,但气势很足,“你……你抠门!”
萧继程听着这完全不着调的指控,看着眼前这人醉眼朦胧、嘴巴嘟着,莫名感觉这神态很眼熟,还有这不怕死非要拱火的劲儿……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这个画面像一根生锈的针,毫无征兆地刺穿了萧继程严谨的逻辑壁垒,精准扎进某段被尘封的童年记忆里——他小时候,不知大院里谁从哪儿给他弄来一只小猪,粉粉嫩嫩,号称长不大。
那小猪平时看着挺乖,可一旦想吃他手里的零食而他不给时,就会用鼻子使劲拱他,哼哼唧唧,漆黑的眼睛投来湿漉漉又理直气壮的目光,一副“你不给我就是天理难容”的倔种样子。
后来那猪……嗯,因为长得实在太快,远超“长不大”的预期,被送去专门的农场了。
此刻的面前的人,简直和记忆里那只“倔强的猪”一模一样!上手捏了捏他那看起来就很有弹性的脸,就连手感也确实像。
这个联想太过突兀和清晰,萧继程被自己的离谱荒谬惊了一下。
“……”蒋续晃了晃脑袋。
萧继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试图用理性绞杀这个离谱的比喻:灵长类与偶蹄目存在生殖隔离,人的骨骼结构与猪科动物差异显著,且人类大脑皮层发育程度……但那个画面顽固地病毒式复现:鼓起的腮帮与圆圆的嘴巴在脑海里重叠。
蒋续还在发懵,迷茫地眨眨眼,“你……你看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那个声音似乎极轻地哼笑了一下,“说的对,你要去哪?”
“回……回学校……”蒋续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艰难地对抗着恶心感。
“学校?”那个声音顿了顿,“哪个学校的?”
“云……云大呗……”蒋续有些不耐烦了,只觉得这人问题真多,“啧,你这师傅……话真多……到底拉不拉活啊……”
某黑车司机在黑暗的小巷里,翻了个没人看见的白眼。
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似乎要将他往某个方向带。
神智不清的蒋续似乎感觉这个姿势贴的太紧了,他不喜欢跟人离得太近,这让他难受,就开始胡乱挣扎起来。然后身体突然一轻,紧接着被塞进了一个舒适而宽敞的空间里。柔软的座椅接纳了他瘫软的身体,比刚才的姿势舒服太多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这黑车还挺高级。
引擎低沉地启动。
过了不知多久,那个好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离得很近,“哎,这个时间点,你进得去宿舍吗?”
蒋续瘫在座椅里,意识模糊,闻言咧开一个傻乎乎、醉醺醺的笑容,比划着,“进……进得去啊……怎么进不去……我给……我给宿管阿姨跳个舞……她准给我开……”话音未落,一阵猛烈的恶心感袭来,他猛地弯下腰,“呕……呕……”一阵狂吐过后,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车厢内迅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酒气。
萧继程在预判到他这次是真吐的瞬间,用两根手指抵着他,将人推到了另一侧最靠近车门的位置。
他打开车窗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几秒钟,然后对前方吩咐道:“岩叔,去文化大院。”
“好的,先生。”司机沉稳应答。
车子在夜色中急驰。蒋续在后座蜷缩成一团,难受得无以复加,不停地干呕、呻吟,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呜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继程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面无表情。偶尔瞥一眼身边那个醉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确保他不会突然挪动地方。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