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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背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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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
深夜,暴雨砸在废弃观象台锈蚀的钢架上,发出噼啪的碎响。周令闻裹紧身上的羊绒毯子,将自己更深的窝进沙发里。
电子屏幽光映出一双皮鞋踩碎地面积水的身影,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圆顶建筑里回荡,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秒针。
“萧厅肯赏脸来这种地方,令闻不胜荣幸。”周令闻的声音带着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的滞涩,递过去的烟被对面的人无视了。
来人是萧家老大——萧继平,与在商界叱咤风云、锋芒毕露的弟弟萧继程不同,他行走在云城更为幽深的权力回廊之中,年纪轻轻便已身居实权副厅之位,是真正执掌一方秩序、能定鼎风雨的人物。
“确实赏脸,”萧继平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毕竟我要是真想拿捏你,去年海关那批误运的铀离心机部件,足够让有些人在秦城监狱把牢底坐穿十次,你说对吗?”他踱到巨大的废弃望远镜基座旁,指尖抹过厚厚的积灰,“我来是因为今日你手里这把刀,我倒是有点兴趣。”
“萧厅长,哦不,萧副厅,”周令闻斟酌着开口,像是突然想起了萧继平职位的准确称呼,“您上这个位置用的时间之所以漫长,您那个宝贝弟弟没少掣肘吧?”
闻言,萧继平转身看着他,一言不发。
周令闻脸上挂着一个古怪的笑容又继续说:“您别看我,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这世上扬出去的家丑还真不少。”
“那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啊,难怪你对我的处境这么感同身受。”萧继平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随即又阴恻恻的说:“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这句话夹杂着的威胁成分溢于言表。
周令闻心里骂道:“装什么体面!”
“说正事。”萧继平转身背对着周令闻,语气听不出波澜。
周令闻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诡谲的笑意,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一个三维结构图旋转着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幽蓝的光线勾勒出精密复杂的内部模块,“再快的刀,也得找准命门捅,不是吗?”
他走到萧继平身侧,指着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子系统放大画面,“这些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您弟弟的命门,如今可不在寰宸大厦那铜墙铁壁里,他在铂悦公馆,睡在真丝床单上,名字叫蒋续。”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蛇吐信子般的嘶嘶气音,“一只翅膀还没长硬,却总想飞出金笼子的雀儿。”
萧继平转身,冰冷的枪管毫无预兆地挑起周令闻的下巴,金属的寒气瞬间刺透皮肤,周令闻被迫仰头,喉结在枪口下艰难地滚动。
“我生平最厌恶两件事,”萧继平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钢钉,一字一句钉进空气里,“第一,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却不想付出的人。第二,”手腕微压,枪口重重抵住周令闻的喉结,“插手我萧家事的人。”
就在周令闻以为这步棋走错了的时候,对面的人突然温和的笑了起来,“但是,如果是弄我弟弟,我不介意。”
扳机发出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周令闻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爆发出压抑的、神经质的笑声,在空旷的观象台里撞出诡异的回声,“巧了,萧厅长,”他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身体却因枪口的压力而微微颤抖,“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最厌恶的两件事,拧成一桩谁都无法拒绝的生意。”
他直视着萧继平毫无温度的眼睛,“萧继程给他的,是镶金嵌玉的笼子,看着光鲜,可笼门钥匙永远在别人手里攥着,他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我们呢,我们递过去的,是一把能撬开那金锁的钎子。您猜,那只雀儿是更想要光鲜的囚笼,还是外面的自由?”
萧继平盯着他看了足足几秒钟,眼神深不见底。终于,他手腕一翻,枪管离开了周令闻的喉咙,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钎子撬开的锁眼里,”他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稳,“爬出来的未必是自由,也可能是见血封喉的毒蛇。周少爷,小心玩火自焚。”他拿起周令闻放在基座上的平板,手指在上面快速敲击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资质牌照,试点三年,非核心军需品。至于宋家那个私生子……像你说的,给他点甜头,有些活儿就得让他去干。”他放下平板,转身走向风雨交加的门口,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几天前——
云城西郊,天空阴郁。铅灰色的云层饱含湿气,将落未落,顺着一条幽深小径往里走,林深处,一处灰墙小院静默伫立,如同一个守口如瓶的隐士。
蒋续被引入院内茶室,室内光线晦暗,只一盏孤灯照亮宽大茶台,空气里弥漫着茶的醇厚与木头的沉稳气息。
萧继平已经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毫无标识的深色夹克,正用镊子慢条斯理地冲茶具。他抬眼看蒋续,面容温和,目光沉稳。
“坐。”声音不高,却自然带着分量。
蒋续走过去坐下,脊背不自觉挺直。
萧继平将一杯暖热的茶水推至他面前,并不急于开口。待蒋续指尖触到微烫的茶杯,他才似随口问道:“在继程身边,还习惯吗?”
“萧总……要求严格。”蒋续斟酌用词。
萧继平极淡地笑了一下,像水面微澜,转瞬即逝,“他一向如此——认定的事,定要达成。”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蒋续的脸,“年轻人,有些束缚,看似是机遇,实则是桎梏。时间久了,难免伤及自身。”
这话说得云遮雾绕,蒋续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萧继平从身旁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上去没有厚度,他并未打开,只是轻轻放在茶台上,推向蒋续。
“这里的东西,”萧继平语气轻和,“足够你和你的家人,在任何一个新的地方,安稳度日。”
蒋续的视线落在那个袋子上,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多少能猜到一些。他想起很多外国片里给钱都是直接一打、一摞的那种,生怕对方不知道这是什么,相比之下,国内确实遮掩许多,但他现在感谢这种遮掩。
“你需要做的很简单。”他顺手推过来一张便签,“这些东西,拍下来,然后,你带着这个,彻底消失,我保你后半生无虞。”
他用了“消失”这个词,轻飘飘的,但蒋续知道这意味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诱惑的力量是巨大的,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光。蒋续脑中飞快地闪过许多画面,但在一瞬间又都被剔了出去。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半晌,他抬起眼看向萧继平,“……您,你们是一家人……”眼里满是询问的意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萧继平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他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蒋续,眼神幽暗,里面翻滚着蒋续无法理解的、复杂的东西。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正因如此。”他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可能任何一个人对此类话题都讳莫如深,所以蒋续也适时的沉默了。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终于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断敲打着屋檐和树叶。
当天夜里,城中村一家烟雾缭绕的网吧最里间的包厢——
劣质香烟和泡面调料包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宋宁顶着一头刚染回来、显得异常乖巧的黑发,把脸几乎埋进手里的泡面桶里,呼噜噜地吸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你别这么看着我续哥,真没别的路了!”
蒋续控制住自己长叹一口气。确实,这家伙混得还不如落魄街那段时间,跟之前学校里的样子更是判若两人、天差地别。
“他们答应我的那家小物流公司……手续快办好了。有了他这条路子,我妈那个□□就能洗白上岸,就再也不用被家里那些亲戚打压了。”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蒋续冰凉的手腕,眼神又歉疚又委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恳求和孤注一掷,“就拍几张照片!几张而已!就算……就算他发现了,他不会真拿你怎么样的!你还能等多长时间啊续哥,早晚都一样!”
“是你他妈的等不了!别扯我!”蒋续气的怒吼一声,“你们什么时候搭上的?说!”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
“认……认识你之前,我不是故意的,云城圈子就这么大,”宋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躲闪着,“这个人只要长相好,能入他的眼,是谁都行。试了很多人,但……但现在偏偏是你。其实,咱俩在一起住那么久,我知道萧继程一定会对你感兴趣的,毕……毕竟你那么招人喜欢。我……我现在也有点后悔,把你拖进这潭浑水……”宋宁的那只手都快把泡面叉子拧成麻花了。
“啪啪”两声巨响,蒋续站起身直接甩了他两个大耳光,在他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做了,宋宁被扇的脸侧向了一边,瞬时浮现出几个手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