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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讶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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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无声驶入那座静谧而戒备森严的大院,停在一栋古朴的、有些年代的小楼前。
车刚停稳,一位穿着干练的中年人已静候在门廊下。
这是一直跟着萧继程的管家——老傅。
萧继程率先下车,对老傅指了指车内,“弄上去,收拾干净。别让他吵到我。”
“明白。”老傅微微躬身,语气平稳。
萧继程再没多看车内一眼,径直经过老傅,推开大门走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上方。
老傅走到车边,喊过门口两个正在执勤的,一起将几乎不省人事的蒋续从车里扶了出来。
蒋续软得像摊泥,完全无法行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钱”、“跳舞”、“阿姨”之类的胡话。
几人半架半抬,将他弄进屋里,直接带上二楼。安置在一间平时无人使用、却干净整洁的客房里。房间装修简单,设施齐全,但对于一个醉鬼来说,此刻与街头长椅并无本质区别。
老傅动作熟练地帮蒋续脱掉了脏污的外套和鞋子,用热毛巾简单擦了擦脸和手,替他盖好被子。看着年轻的面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惨白的脸色,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他收拾好一切,熄了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
只剩下蒋续粗重而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无声地包裹着他沉入混乱深渊的梦境。
夏日的傍晚,暮色如同被打翻的蓝墨水岸,缓慢浸染着城市上空。燥热稍稍收敛,晚风挟着草木的清爽气息穿过敞开的窗户,拂动那悬垂飘忽的纱帘。
萧继程的座驾无声驶入,他带着一身微微的倦意步入门厅。熨帖的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充满力量感。
几乎在同一时空维度,二楼客房内,蒋续的意识如同挣扎着浮出深海的潜水员。
率先苏醒的是头颅内剧烈的疼痛,紧随其后是喉咙里砂纸摩擦般的干灼和四肢百骸散架般的酸软。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陌生的、线条利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而清爽的气息。
这是……哪儿?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云顶那杯灼穿喉咙的烈酒,再往后,便是颠簸、夜风、模糊的人影、陌生的嗓音,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试图坐起,一阵天旋地转伴随额角尖锐的疼痛猛地袭来,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伸手一摸,触到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肿包,疼得他龇牙咧嘴。
“嘶……这怎么回事?”打架了?还是让人按在地上打的?!
他毫无印象。
强忍着晕眩和恶心,他爬下床,双脚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精良却毫无人气。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他。
他去完卫生间,踉跄地拧开门,走廊寂静无人。食物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引着他如同指引迷航船只的灯塔,一步步摸索到楼下餐厅。
餐厅开阔,连接着中西分厨。里面有人正背对着他,手里不停的忙活。
长方形实木餐桌上还什么都没有摆,看来都还在锅里,蒋续心说赶得上。
一个干练的中年大叔在不远处的窗边,无声地忙碌着。
蒋续正踌躇着是否要开口,身后却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吓了一跳!
只见萧继程正从客厅方向踱来。他换下商务西装,一身深灰色亚麻休闲装,软化了昨晚见过的那种凌厉,但那通身的掌控感和疏离气场却丝毫未减。
他手里拿着一瓶……药?正低头看着说明,眉心微蹙,似乎没立刻发现餐厅里的不速之客。
蒋续的脸“轰”一下烧起来,怎么是这位?!他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滚回楼梯口!
但迟了。
萧继程抬了眼,目光从胃药说明移开,落在了僵成木偶的蒋续身上。
那目光平静,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既定位置的移动物品,带着冷感的审视,掠过他惨白的脸、乱支棱着的头发和额角那个无比显眼的青紫肿包。
“醒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平淡无波。
他走到桌边坐下,将那瓶药随手放在手边,并没有招呼蒋续的意思,好像他只是餐厅里一件新添的、略显碍眼的装饰。
蒋续喉咙发紧,嗓子干哑得厉害,硬着头皮,声音像生了锈,“萧……萧先生?我怎么在您这儿?昨晚……实在不好意思,给您肯定添麻烦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心虚气短,毫无底气。
萧继程没接茬。
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上完菜了。萧继程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仔细吹凉,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才像刚处理完重要事务般,抬眼看他,“有这个自觉就好,你确实挺麻烦。”
“……”蒋续脸上红白交错。
“坐。”萧继程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不用麻烦了,我得先走,我还有……”蒋续摇头加摆手。
“你是刚下床就要给我上课吗?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两人的目光对峙了三秒,蒋续同手同脚的走过去,拉开沉重的椅子在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脊背僵直。
老傅无声无息地出现,给蒋续面前摆上一副碗筷,盛了一碗温热的南瓜小米粥,又无声退开。
“脑袋怎么回事?”萧继程开口问,目光落在他额角的肿包上。
“啊?哦……可能……可能不小心磕……磕哪儿了……”蒋续眼神闪烁,他自己完全断片,毫无记忆。
“嗯,待会儿可能还得磕,到时候别跪着,我可不想扶你。”他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动作从容利索。然后,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重新聚焦在蒋续身上,那眼神切换成了另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有些冰冷的模式。
“既然你醒了,意识看起来也恢复了基本功能,那我们正好处理一下昨晚的衍生问题。”萧继程开口,语气像在召开项目审计会议。
“衍……衍生问题?”蒋续轻轻歪着脑袋缓解闷痛,表情有些疑惑。
“嗯。”萧继程象征性地翻了翻手边那瓶药背面空白的说明书,好像上面写着会议提纲。
“主要是财务损失核算。昨晚,我的车,劳斯莱斯去年的定制版,内饰选用了半苯胺真皮与特定树龄的胡桃木饰板。你的呕吐物对其造成了污染和腐蚀性损伤。根据官方售后提供的清洁养护及潜在部件更换报价单……”他报出一个精确到七位数的数字,单位是元。
蒋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萧继程视若无睹,继续用他那平稳语调陈述,“客房地毯,新西兰进口顶级羔羊绒手工编织,污染物渗透深度超出可逆清洁范围,需局部更换,且因型号停产,需从原厂调货,涉及空运及关税。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限量款床罩、钻石白四件套、瑞典定制的床垫以及……”
又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被抛出。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蒋续面前那碗粥,“老傅的额外工时费用,以及精神补偿——处理高浓度乙醇混合胃液的不明流体,根据劳动法相关条款及心理创伤评估参考值……”他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这项就算你两万吧。”
他最后进行汇总,目光冷静地看向脸色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的蒋续,“初步核算,你需要支付的赔偿总额为三百零七万八千五百二十六元。基于人道主义考虑,零头予以豁免,你需支付三百万元整。”
蒋续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三……三百万?!
“你……你给我刹住!不……不是……萧先生……”他猛地站起来,眩晕感再次袭来,他死死扶住桌沿,“这……这不可能!您这算法……也太……太夸张了!那车、那地毯、那床品,而且我也不是故意的!是你们……”
他猛地停下,差点把“是你们逼我喝的”吼出来,残存的理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你觉得我的评估存在欺诈成分?”萧继程挑眉,语气里终于渗入一丝极淡的、邪恶的幽默感,“我可以提供全套采购合同、海关报关单、官方售后服务清单以及第三方损害评估机构联系方式供你核查。或者,”他非常好心地建议,“你也可以选择向消费者协会或法院提起申诉,主张我对你进行了‘天价呕吐物’敲诈勒索。我尊重你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权益的选择。”
“……”蒋续脑子嗡嗡作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