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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都是馈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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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电光火石间，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起来，“水晶！！”萧继程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应该是，萧总。”电话那头的林江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问问水晶，他是想死吗？！要我送他一程就直说！”一股被愚弄到极致的暴怒猛地炸开！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茶几上，“砰”一声巨响，坚硬的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好的，萧总，我立刻去问。”林江听着这边的动静又擦了擦汗。
“好！好得很！一个个都欺负他，一个都他妈别想跑！”萧继程气得发疯，“我要去小南庄！找蒋续！你留在公司，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萧总，地址已经发您手机上了。”林江说着，手底下都快忙出残影了。
蒋续下车往家走的时候已是午后时分，田野上起风了。风越过远处的山脊，穿过空旷的田野，终于抵达脚下这片土地。道路两侧的田地像是绿海，依旧无边无际。植物的叶片边缘泛着些微干燥的黄，像无数细长的刀锋。风掠过，整片田野便沙沙作响，那声音低沉、绵密，如同无数只手在轻轻翻动厚重的书页。绿色的浪涌动着，从眼前一直推向天边，又被远处模糊的青色山影稳稳接住。
他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秋日乡野的气息，雨后的泥土被阳光烘烤的气息，植物脉络被蒸腾的青涩，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来自草木深处湿润的腐殖质味道。风是温热的，带着被阳光晒透的倦意，舔过他裸露的手臂。
蒋续惬意舒展着四肢，伸了伸懒腰，橙子也跟着伸了伸懒腰。
“小南庄，我回来啦！”蹭了蹭肥猫毛绒绒的小脸，将它放到了地了，“橙子，咱们先去上坟，再去李奶奶家取钥匙。”
还是老一套，回家先去坟上，这是蒋续长大，离开小南庄之后的惯例。
蒋续外婆家那间小院，是李奶奶帮忙照看着，这些年她在院里种种菜，种种花，帮忙打理着屋子。
当一人一猫从坟上回来，蒋续抱着小橙子，背着那个洗得发白、肩带打着补丁的双肩包，站在熟悉的院门前时，心里五味杂陈。人早就不在了，这里，其实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小橙子从他怀里跳下来，警惕地嗅着陌生的土地气味。
“哎哟！小满？！真是你回来了？！”一个洪亮又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
李奶奶迈着小步从隔壁院子跑过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乡里人特有的、被风霜刻出的皱纹，但眼神亮得很，“咋个这时候回来咧？也不提前捎个信儿！快快快，进屋！哟，这猫儿这么大了，越长越俊！”
李奶奶热情地拉住他的手将他带进门，麻利的给他摆起碗筷，收拾饭菜，两人边吃边聊。
“李奶奶，我最近闲着，就回来看看，”蒋续往嘴里扒着饭，“您这段时间还好吧？看您精气神不错呢。”
“好好好，有吃有穿的，都过得去，”李奶奶慈祥的打量着蒋续，“就是你呀，看着像高了些，也瘦了些。”说着她苍老的手抚了抚蒋续的额头。
“哈哈哈……奶奶，我挺好的，这是最近锻炼呢，”蒋续咬了口园子里刚摘的黄瓜，“外婆家的钥匙还在您这儿吧？”
“在在在！一直给你收得好好的！”李奶奶忙不迭地从床头一个旧铁匣子里拿出钥匙，又朝自家院子喊：“搡搡！推推！别吓着小满的猫！以前见过也不晓得还认得不……”话音未落，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黄狗追着小橙子“嗖”地蹿了出来，正是搡搡！它先是警惕地盯着蒋续怀里的小橙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小橙子也不甘示弱，弓起背，尾巴炸得像根鸡毛掸子，“哈——！”紧接着，一只油光水滑的小黑猫也迈着优雅又带着点匪气的步子踱了出来，正是推推，它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橘猫，尾巴尖儿轻轻晃着。
场面一度十分紧张，蒋续作为孩子家长，开始从中说和，“橙子可能长大了，跟小时候不太像了，它们看着眼生……”
蒋续晃了晃胖墩墩的橙子，不可置信的问：“这可是你的两位老乡啊，你小时候还跟着它们混过呢，不认识了？”
蒋续试着把小橙子放地上，想安抚。谁知搡搡先动了，它没有扑，而是小心翼翼地凑近小橙子，鼻子使劲嗅了嗅，然后……尾巴开始欢快的摇了起来！喉咙里的呜噜声也变成了兴奋的哼哼唧唧。
“哎，这就对了嘛，我就说橙子还没胖到认不出来的地步嘛，哈哈哈……”蒋续毫无底线的给自家孩子找补着，乐得东倒西歪。
推推也凑了过来，试探性地用脑袋蹭了蹭小橙子的脖子。小橙子炸起的毛慢慢顺了下去，它看看搡搡，又看看推推，犹豫了一下，竟然也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推推的耳朵！三位大爷之间的气氛一下子没有那么紧张了，搡搡兴奋地围着它们转圈，推推和小橙子则开始互相蹭脖颈。
“嘿，终于会晤成功了。挺好，比我混的开！”蒋续拿起边上的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大口，酸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真得劲儿！奶奶，还是咱自家园子里的菜好吃！”
李奶奶看得直乐，“瞧瞧！这仨小的倒投缘！小满，你这猫有灵性！”她笑看着屋里这几只小的，用手指了指桌上的果蔬，“这些，你们家园子里我今年也种了，想吃什么自个摘，方便着呢！”
蒋续看着这意外和谐的一幕，似乎这山间的风、奶奶的笑、还有小动物们单纯的亲昵，也抚平了他的心，身心也轻松了很多。
逐渐昏黄的光影下，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李奶奶细细的打量着面前这个没有血缘关系，却从小一路看着长大的小辈，眼睛满是慈爱，“小满，这人的心呀，是皱在一起的，还是舒展的，这脸上、眼睛里都带着。”老人清明的目光落在蒋续的脸上。“好好的啊，有事就跟奶奶说。”
蒋续不置可否，点了点头，“谢谢奶奶。”
打开外婆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一个乡野农家小院的全景就显现了出来。
红砖铺就的地面，一条青石板小路蜿蜒其中。南面有一个小花园，是花木自由生长之所在。月季们早已盛放，绯红的花朵累累垂垂，压得细枝不得不弯腰，又倔强地倚着几根竹竿支撑起来，显出几分羸弱中的艳丽。蜀葵却生得颇高，高过了篱笆，在风中轻轻摇摆着，那深红色的花心，如点染着浓墨的笔锋，不经意地嵌在花瓣里，仿佛在注视小院里一年四季的时光流逝。
在月季和蜀葵的周围，也挤着些别的植物。那几株茉莉花，芬芳馥郁，其香气竟混合了蜂蜜的甜与柠檬皮的清冽，使这夏日的晚风里也染上了清甜。矮矮的一排栀子，绿叶间簇拥着洁白花朵，如繁星般缀满枝头。还有几丛不知名的草花，颜色鲜亮而蓬勃，在花园的角落里悄然生长，点缀着这片泥土。
竹篱笆隔开了花园与菜园，花影斑驳地落进菜畦里。菜园中，黄瓜藤蔓攀附在竹架上，鲜嫩的果实垂悬而下，如绿玉琢成，隐约可见的绒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西红柿则羞怯地藏在叶丛深处，红彤彤的果实宛如被日光浸透了的灯笼。豆角藤也缠绕其上，淡紫色的小花如同紫水晶的碎片，夹杂在叶间，在绿叶间铺开了一片轻紫。还有茄子，深紫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垂着，如同在叶片下悄悄积聚了无数暗夜的露水。
园子里的色彩在秋日里明亮的阳光里蒸腾着，花香与泥土气、菜蔬的清香气混合着，酝酿出独特的田园气息。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在篱笆两边来回飘飞，仿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属于花圃还是菜园；几只蜜蜂也嗡嗡地飞过，在花与菜之间奔忙不休。
墙角还堆着早已没有再用过的农具，已经锈迹斑斑。屋檐下挂着几串早已干瘪发黑的辣椒，窗台上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积了半碗浑浊的雨水。
蒋续独自在院里伫立良久，看着花影菜色交织，嗅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他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世界原本并无高墙，有的只是疏疏篱笆，隔开的风景。
那些花草蔬果，那些不同的生命，各自在土壤中汲取养分，又终将在阳光下彼此熏染。
原来生命不过如此：各自立足，又彼此渗透。
刚才李奶奶的话他并非不懂，那句话像一枚温润的石头，轻轻叩在他的心门上。她说人的心是皱是展，都在眼里带着。但这么多年，蒋续其实很少看自己的眼睛，见过他小时候模样的人都说那双眼睛像他母亲，他也不知道有多像。他总觉得那里面像是积着经年的雾，散不成云，也积不成雨。
蒋续拉了把小板凳，拂了拂上面的积着的尘土，坐在了屋檐下。他觉得这段日子恍惚的不真实，总是听见心里有什么在细细地开裂，不是惊雷般的断裂，是瓷器冷却时那些看不见的纹路在暗自延伸，可是李奶奶一眼就望见了源头。
小时候盼着长大，以为成长就是手里攥的筹码越来越多。现在才明白，成长其实是学会与越来越多的无能为力和平共处。像走进一片越来越深的森林，每片落叶都是一个抓住或放弃的可能性，脚踩上去，发出清脆又寂寞的声响。
人并没有获得主宰命运的权力，而是获得了丈量自身局限的尺度——这些都是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