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暴力 ...
-
大学前,我一直呆在贫困县城的城边村,村中的一切都是固定的光景,缓慢、艰难地生长。而城市的街道、楼宇、人群的穿着每日都在改头换面,更新成陌生的模样。在结束暑假后,父亲再次把我送到崭新的、城市中的公立学校时,我产生了一种割裂感,仿佛发生在村中的一切事,都定死在开学的那一天。等我再次回到那里,时光的齿轮才会松开暂停键,徐徐转动,但转动前的一切与我间隔开了陌生的悬崖。
太阳像野驴拉的磨,在天空转过一轮又一轮光阴,我每天端坐最后一排的角落,假装听百无聊赖的知识,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指望放学铃快点响。当时校纪松散,学生私下里拉帮结派、以多欺少风气盛行,更是分成了一块块独立的小圈子,加上我在学校沉默寡言,很少能交到朋友。因此,和几个形只影单的学生一样,是欺辱、排挤的绝佳对象。
我在学校的外号是傻子精,因为不爱说话,前排的同学便冠以傻子的大名;而成绩好,后排的同学,补充了精的后缀。这种称呼让我在儿时悲伤许久,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合群也是一种过错。年纪愈长,我便愈看清这世间一种可笑的把戏:但凡三五人的小群,或是百十人的大集体,总要寻出一个人来,将他推作众人眼中的小丑,借着嘲弄他、排挤他,好叫余下的人暂且忘了彼此的龌龊,齐齐地对外、齐齐地做出一团和气的快活模样。
这个小丑,从前是我,现在是家宝。
家宝,是插班生、是单亲家庭、是老师口中的呆子,也是我同桌、是乐天派、是开心果。转班的第一次月考,他便以9分的数学成绩气的老曹破口大骂:“这成绩也好意思叫上来,对得起爹妈的血汗钱吗?纯属混日子。你是为我学的吗?多一分,我不多拿一分钱;少一分,我不少拿一分钱。以为乐的管你?简直是白痴、低能!”
一来二去,欺辱成了家常便饭。那半年,我见识了孩童独特的想象力和纯粹的恶。偷拉板凳让其坐空、课本扔到楼下、铅笔一根根折断、学生证上画屎尿屁、保温杯里倒墨水……
其中,孙笑龙的霸凌最甚,他是当地有名的混混头子,和哥哥并称木石县大小龙王。学生对他八卦层出不穷,听说他哥蹲过两年监狱,他姐杀过人,背后靠山是副市长,他爸拿着枪跟警察当街对射……总之,这个消瘦的黑皮仔不好惹,也惹不起。
午后,孙笑龙坐在桌子上:“听说你没妈……哎说错了,是没爸,你爸咋死的?”
家宝默然,一拳打了上去。
笑龙还手,又挨了两拳。他挣脱开,窜了出去,骂骂咧咧回来时,身边围了两个高年级胖子,拽着家宝的头发拖进了厕所。三个人轮番上阵,专打屁股和肚子,等他痛苦地捂着肚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再一脚跺倒。重复几次后,实在是无聊,其中一个胖子紧着家宝脖子上的红领巾,待其满脸通红,喘不上气再松开,然后再系死,笑看他满脸鼻涕、眼泪,大口喘气的丑陋模样,实在是有趣极了!
孙笑龙不喜欢这般粗俗的方式,上去甩了两巴掌:“你叫声爹,今天就可以回去。”
“龙儿,我是你失散多年的野爹啊!”
“叫不叫?叫不叫?不把你这张臭脸抽成红猪皮,你就不知道怎么做人?什么傻逼玩意儿?”
“我是你爸,千变万化!”家宝哭笑着回了句,结果被打的更狠。哭声透过两三个教室,淹死在上课铃声中,戛然而止。家宝挂着巴掌印回到座位,低着头一言不发,前排的人脸齐刷刷地转过来,笑弄、同情、皱眉、害怕,看腻了又转回去。
日头西斜,阳光落满桌面,淌到角落,折出一道道孤独的瞬间。放学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教室,家宝在纸上乱画,我在看他。
“告诉老师吗?”
“不要。”
“为什么?”
“怕老师批评。”
“家宝,或许服个软,就不会挨打了。”
“不,那只狗崽子骂我父母!我要跟他拼命,扯着他的舌头到坟前跟我爸下跪道歉,让他再不敢欺负任何人!”
“可是,一个人的反抗又能改变什么呢?”我问。
“千阳,少年的勇气是一种品质,而非数量,一旦失去,很难再拥有。”
我喉咙哑了火,羞愧到无地自容。五月的红桑树透漏出清凉的气息,在这方围满红砖墙的校园里,我也曾耗尽整整一年的时光,日复一日的推搡与嘲弄,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浇灭了最后一点少年意气。我不再抬头看窗外的云,不再摩挲课本里夹着的枫叶,任由自己在这循环往复的折磨里,沦为一具麻木的躯壳,连痛苦都成了例行公事。正如村头的野狗,当第一次朝它扔石头时,它会龇牙咧嘴,奋起反抗。在迎来更残忍的鞭打后,便学会了夹起尾巴,看到人过来就点头哈腰,摇首乞尾。
鲁迅曾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学校的厕所狭长昏暗,孙笑龙拉屎时,一串炮仗炸了个满天稀,杀猪般地怒吼喷出,最后衰减成哀嚎。
“哪个杀千刀的,我日你妈的爸!”
当然,报复很快来临,孙笑龙带人把有过节的、好欺负的一一打了一顿,丢了的面子无论如何也要找补回来。清算很快到了家宝头上,他被拽着衣领、带翻桌子、丢进了厕所角落。
“今天,你说出是谁,老子不打你。不说,那就是你干的,看打不打死你!”
“孙笑龙你就是吃屎的命!”
“没爹的野种,嘴硬是不是?”
“不是他!”我站在门外,喊住了打向家宝的拳头。
“那是谁?”
“你爷爷……我!”
那一天,是童年记忆中挨的最惨的一次打,四个脚指甲被踩成黑紫色,头发被分散着一根根地拔,衣服能遮住的肌肤青一块、紫一块,屁股上是用圆规留下的密密麻麻的血孔,甚至那颗更换期的牙,都硬生生扯了下来。
“爹!孙爹,别打了!求你别打了!”家宝哭着扒住孙笑川的胳膊,被嫌弃地一把甩开。
“刚才你叫我啥?”
“爹……”
“哈哈哈,上次怎么不叫,还不是欠收拾!这话我爱听,舒坦!再来声大的,听不清!”
“爹!”
孙笑川点了一支烟,笑嘻嘻地转向我:“你认个爷,磕三个头,今天这顿打就结束了。”
“不……不磕……”
“找死!”
身边的胖子提醒道,这家伙跟那个傻子不一样,学习好,一肚子坏水,打的太狠万一告状,跟老师解释可能有点麻烦。
“校长我都不怕,一个小县城老师能奈我何?”孙笑龙犹豫后还是收了手,转而掰开我的嘴,吐了一口浓浓的烟痰,又把烟屁股浸灭在痰里,讥笑着扬长而去。
我冲到水龙头,大口大口冲刷着嘴巴,洗掉脸上的泪痕。勇气、尊严、反抗化成沉闷的狗屁,连声响都听不到,只散发着恶臭。痛苦和懊恼涌上心头,家宝和我游荡在操场,累了就躺在老榕树下,看树叶在天空一片片掉落。
我俩越想越气,用嘴恶毒的言语咒骂孙笑龙,借用阿Q精神来自我安慰,幻想有朝一日夺回失去的颜面,最后边笑边哭,吐出一句:“真丢人啊,被打的跟孙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