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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复仇 ...

  •   教学楼宇的走廊,低飞的燕子,破败的墙壁,消逝的光芒。学校围墙外的小树林,是日光遗忘的角落,老槐根虬结着拱出地面,腐叶沤出一层黑滑的苔藓,秋蝉在枝叶间惊出黏稠的回音。

      蓝白校服的少年汇成大大小小的帮派,在校外的树林里约架斗狠。大多时候,双方以骂骂咧咧的污言秽语开场,随后拳脚相相向,在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抄家伙”后,砖头、木棍、甚至还有人掏出了裤腰上的皮带,噼里啪啦地往对方身上招呼。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骨头撞骨头的脆响、还有人疼得龇牙咧嘴的叫唤声,混着林子里馊叶的酸臭味,搅成一锅乱七八糟的粥。每当有人头破血流,再无还手之力,或是旁边有人喊:“快跑,警察来了!”人群立马作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捂着伤口哼唧的倒霉蛋。

      四野便是众多帮派中的一个小头目,为寻求庇护和报复,我用两包香烟成功加入其中。

      放学时,孙笑龙扎堆在树林边抽烟,笑看从他身边绕过的学生,若看不到躲闪的目光,今儿这烟全然是白抽了。

      “兄弟,借个火。”

      “呦呵,兄弟还抽黄鹤楼呢?”

      “您也不赖嘛,煊赫门。”

      “有眼光,识货。”

      “嗨,略懂一点。”

      “哎,兄弟你是混哪……”

      话没说完,孙笑龙脸色惨白,倒了下去,借火的兄弟一脚飞到孙笑龙□□,鸡飞蛋打。

      这人便是四野。

      大胖子扶住孙笑龙,另一个冲过来,被四野一拳迎回去。意识到这个人不好搞后,两个胖子一起上,大胖搂腰,二胖侧边挥拳要砸,四野矮身沉腰,扭神堪堪闪过,同时探手拽住二胖的头发,猛地一向上提,切肘往下巴拐了一记,这人硬生生倒了下去。随后反手架住大胖,借力一转掀翻在地,膝盖撞向面门,登时鼻血狂流。

      四野拍了拍孙笑龙的脸,道:“孙贼,认得我不?”

      笑龙道:“别整这套,今儿阴沟里翻了船,我认栽!”

      四野拉我过来,道:“打!”

      我抄起巴掌就甩,像一条仗势欺人的狗。不知过了多久,我手打地发胀,提不上一点儿劲。

      “打啊!怎么停了?”孙笑龙蹲在地上,嘴里躺着血丝,恶狠狠地瞪着。

      “累了,手疼。”

      “孬种,下手这么轻。”四野往孙笑龙头上甩了一脚,说:“滚吧,今天放过你,但这是我兄弟,你碰一次,我加倍打十次。”

      笑龙道:“今天你没本事弄死我,往后我会一点一点,让你全家不得安生!”

      四野道:“大话谁都会说。”

      笑龙道:“不打死我等我回去叫人,周六在这儿光明正大干一仗你敢吗?”

      四野道:“好。”

      冷秋,暖阳,迁徙的飞鸟。

      二十来个毛头小子早早就杵在林子口了,为首的是孙笑龙和一个寸头,穿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敞着怀露出半截干瘪的胸脯,手插在军绿色的裤兜里,烟屁股都快烧到嘴了也不扔,斜着眼睨着我们。

      “就你们这帮山沟里养出来的怂货,还敢来寻死?”他吐掉烟蒂,用脚狠狠碾了碾,火星子溅在地上,“听说上次挺牛逼啊?怎么着,今儿是来认怂还是来挨揍的?”

      四野往前跨了一步,军挎包甩在肩上,里面的钢管硌得包面鼓出个硬邦邦的角。他冷笑一声,嘴角撇到耳根:“少他妈废话,今儿就让你长长记性。”

      话音刚落,两边就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冲了上去。拳头砸在肉上,棍棒抽得刺耳。有人被一棍撂倒,刚想爬,就被乱脚踩在背上,惨叫声混着怒骂,被嘈杂声盖得只剩哼哼。啤酒瓶、砖头乱飞,砸在墙上哐当碎了,玻璃碴、碎石子溅得到处都是。

      我攥着手里的钢管,手心全是汗,抡起来的时候带着风,呼呼作响。第一下没砸准,擦着对方一个瘦猴的胳膊飞了过去,钢管撞在树上,震得我虎口发麻。瘦猴嗷一嗓子,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扭头就想跑,被我一脚踹在屁股上,摔了个狗啃泥。

      那边四野已经跟寸头扭打在一块儿了,寸头手里攥着块板砖,照着四野的脑袋就拍,四野偏头躲开,板砖砸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碎成两半。他顺势揪住寸头的头发,把人往墙上摁,膝盖狠狠顶在寸头的肚子上,寸头闷哼一声,脸憋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的污言秽语全变了调。

      其中,有个瓜子脸男孩举着木棍,轻轻落到我背上。转过身,我看到一张清秀的面孔,呆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操!”我咬牙冲过去,攥紧的拳头照着他胳膊狠狠砸下去。那男孩蹲坐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只低着头低声哭泣。

      “快滚呐!”我朝他吼道。

      刚转过身,一块板砖飞到我侧脸,鼻血瞬间涌了出来。孙笑龙脸上挂着阴笑,身后跟着两个黄毛,还有个铁塔似的壮汉,四个人呈扇形把我逼到一棵老柏树下,退无可退。

      “林千阳,你不是牛逼吗?”孙笑龙吐口浓痰,抬脚就往我肚子踹来。我抬手格挡,胳膊肘传来一阵酸麻,钢管掉在地上,另一个黄毛的拳头已经砸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我发疯似的还手,拳头胡乱挥着,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后背、腰侧、大腿被轮番招呼,疼得像火烧,浑身骨头缝都在叫,到最后只能抱着头硬扛,身上没有一块地方不疼。

      “去你丫的!”四野提着钢管冲来,我趁机挣脱,和四野并排背靠背,跟孙笑龙等人扭打在一起。树枝折断的脆响、骨头破碎的闷响、彼此的怒骂声混在一起,林间的枯叶被踩得漫天飞,泥上满是杂乱的脚印。

      就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候,不知是谁在林子尽头喊了一嗓子:“警察来了!”

      这话跟一道惊雷似的,瞬间炸懵了所有人。

      刚才还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群人,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凶狠劲儿瞬间换成了慌慌张张的怂样。

      “快跑!”

      人群逃的逃,窜的窜。

      四野拽着我,撒开脚丫子就往胡同深处钻。一路磕磕绊绊,跑过堆满垃圾的拐角,吱呀作响的老木门,混入两条胡同才敢停下。我俩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看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胡同口的方向,隐约传来了警笛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四野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操,今儿这架,打得真他妈过瘾。”

      周日,我在医院见到了瓜子脸,他胳膊打着石膏,安静地坐在三轮上,蹬车的是他奶奶,满头银丝,每蹬一步,身体都要前倾压上所有力气。

      瓜子脸跳下车推,比划着手语,可奶奶执意让他坐回去。走到上坡路时,我跑去推了一程,车轮徐徐向前,消失在无尽斜阳的尽头。

      一个月后,瓜子脸死在了帮派的混战中,他胸口被雕了一朵向日葵状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由红流成紫,氧化成黑。

      此后,一朵胸口破碎的孤魂,飘于人间,该魂的红心被分成两块,散在各地,它漫无目的地游荡,试图寻回。

      第一片镶嵌在老屋一扇满是裂纹的窗上,那是他生前的家,父母在他六岁时摔完最后一个碗各奔东西,再没回来。红色的水晶状心脏格外显眼,每跳动一次,窗便新增一丝裂痕。取下后,那扇窗碎成粉末,空留一方正的空洞。

      城西的河,漾开波痕,这里溺死了他的玩伴。那时他不会游,也喊不出声,等寻来大人,水面已归于平静。他再次到岸边时,河水忽如怒海,浪涛拍岸,冲涌出第二片心的碎片。

      教学楼顶,他抱着吉他垂腿坐在直角尖。指尖扫过弦枕,调子跟着风往云里钻,像给天空架起了看不见的琴弦,一针一线,编织出最后一片漫不经心的黄昏。无数飞鸟曾栖于天台的栏杆与角落,良久,才缓缓振开羽翼,朝着远方的天际次第飞去。风在空旷的天台肆意翻涌、盘旋,裹挟着他的身影,永远消散在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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