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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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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野每天都在打打杀杀,与一群人争当老大的位置,像极了三国时各路诸侯争夺一块缺角的玉玺。每次帮他包扎伤口实在是无聊,身上的伤从来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有天傍晚,他又挂着彩回来,胳膊上划了道深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半件白 T 恤。我拿酒精给他消毒。
“疼吗?”
“不疼,凉丝丝的,像冰淇淋。”
“啊!招了我全招!”
酒精棉擦过伤口的时候,四野疼的呲牙咧嘴。
“好像不能用酒精。”
“为什么?”
“不利于伤口愈合,得用碘伏。”
“我去,不早说。”
“擦都擦了,不能浪费。”
“阳子你这性格,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热的不好吃,有味。”
“你吃过?”
“没有,都留给你。”
我打群架的熟练程度与成绩跌落的速度成夸张的比率,母亲打我的巴掌愈来愈重。她原是重点高中的尖子,她对英语的厌倦超过了一切,到了看见字母就头疼欲裂的地步,当时我姥爷正是化肥厂厂长,她便以为衣食无忧,索性在家里野了几个月。期间,无论我姥爷如何说教、苦劝、甚至殴打,都咬死不去学校。后来,她相中了出手阔绰的父亲,也是林张村的小败家子,不到两年时间败光了一间棺材铺,两套房,30亩地。
母亲,将过错归结于姥爷的打的不够狠、父亲是个混蛋、英语老师是个半瓢水葫芦,最后归结于自己选错了路。她将未选择的学习路□□到我身上,坚信慈母多败儿。
于是,她死盯着99分了语文卷子,错了一道填空题。如果是论述题,倒也情有可原,可偏偏是填空题,而且那么简单!
“九十九分?那一分呢?狗吃了,还是你压根没往心里放?”母亲坐在床上,像菩萨一样俯瞰信徒。
“老师说,这个符号写的不规范。”
“标点!”母亲陡然拔高了声调,看着满脸不在乎的儿子,一巴掌掴到脸上。
“以后你进步了,我不说什么,但要是退步一分,就打一巴掌!”她翻到数学卷子,醒目的92分印在纸上,“我就知道你没好好学,一天天心早飞走了!”
她抬手又打了几巴掌,然后把卷子甩到地上,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哭,明明挨打的是我,可是脸疼的实在厉害,我只能埋头憋泪。
初三升高中时,父母把我送到了寄宿学校,也是出名的寄宿监狱。
开学当天,风从狭窄的校门吹来,带着父母争吵的声音。
寄宿学校的床铺硬得硌骨,上铺同学翻身时,床板会发出吱呀的呻吟,我总在这时猛地睁眼。这里的日子规训得像钟表齿轮,清晨六点的起床铃、七点十分的晨读、晚自习后准时熄灭的路灯,连食堂的菜色都踩着点轮换。同学们都在埋头刷题,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盖过一切。我试着跟上节奏,可目光落在数学公式上,脑子里却总浮现出巷口的场景:张四野举着半截砖头,额角流着血却笑得张扬。我蹲在他脚边,指尖捏着绷带,听他絮絮叨叨说冰室的双皮奶有多甜。成绩单上的分数依旧刺眼,只是这一次,没人再因为我成绩差而争吵,他们好像终于松了口气,把一个问题少年妥帖地封存起来。
第一次周末留校,我坐在宿舍走廊的台阶上,看着楼下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去超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只有四个字:“我打赢了。”没有署名,可我一眼就认出是张四野的笔迹,歪歪扭扭,像他挥拳头时没章法的力道。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个“哦”。
宿管阿姨拿着手电筒巡楼,照到我时叹了口气:“快回屋睡,外面凉。”我起身时,膝盖有点麻。回到宿舍,上铺的同学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后来又收到过几次他的短信,有时说“巷口冰室出了新口味”,有时说“有人想抢位置,我揍跑了”,我大多时候只回一两个字,偶尔沉默着不回。学校的医务室很干净,护士姐姐包扎伤口的手法轻柔,和我以前粗暴的动作截然不同。有次同学打球擦伤了胳膊,我下意识地想去拿酒精棉,手伸到一半才猛然停住,这里不需要我做这些了。
我开始学着适应这里的生活,按时上课,按时熄灯,试着和同学聊题目,试着把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压进心底。只是每次洗澡时,看到自己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还是会愣神。夜里偶尔会梦到巷口的风,带着甜腻的双皮奶香气,张四野举着绷带冲我喊,说等他坐稳了老大,就带我去吃遍整条街。
醒来时,窗外是寄宿学校的梧桐树,枝叶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钟表滴答作响。我摸了摸枕头边,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新的短信。
日子在晨读的课文与晚自习的习题里慢慢淌过,我渐渐能跟上同学的节奏。手腕上的疤痕淡成了浅粉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就像我刻意藏起的那些记忆,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比如食堂的牛奶甜得发腻时,会想起张四野说的冰室双皮奶;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看到男生们凑在一起打闹,会下意识绷紧神经,以为下一秒就会有拳头挥过来。
手机很久没再收到张四野的短信,我偶尔会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输入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终于还是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问他:“最近没打架了吧”。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攥着手机坐了半宿,直到困意袭来,也没等到回复。
来年的暑假,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张四野的回复,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木夕把我揍了,不敢打了,回来没?”
“土地庙接我,无敌青春暴龙兽就位!”
张四野斜靠在一辆银灰色摩托旁,满脸嘚瑟地笑:“刚修好没多久,试过了,稳得很。”他拍了拍车座,眼里藏不住得意,平和地像个中年人。
摩托沿着江边的小路开,路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
“以前总想着争老大,觉得那样最威风,”张四野的声音被风带着飘过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些,“现在每天拧螺丝、记账单,虽然累,但看着修车铺的生意好起来,心里倒踏实。”
“怎么突然学乖了,那么怕你哥。”
“我妈走了,过劳。”
“不好意思。”
“没辙,人死不能复生。”他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木夕把我从人群中揪回来时,我看他眼神,就知道出大事了。那之后我就想通了,再打打杀杀、浑浑噩噩,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我哥。”
四野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递给我。里面不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而是工整的记账单,一笔一画记着修车铺的收入和支出。“我哥托人给我找的活,跟着我爸学修车,总得学门手艺过日子。”他语气有点不好意思,指尖轻轻敲着账本,“以前说带你吃遍整条街,现在只能先请你吃双皮奶,等我挣够钱,咱再去。”
“没事,”我笑了笑,又舀了一勺双皮奶,“双皮奶就很好。”
“你在学校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笑了笑,摇头:“没有,大家都忙着做题,生活安静地可怕。”
“可以,有出息,那你能考上西北工业吧?”
“不是哥儿们,太看得起我了。”
“木夕都考上了。”
“我我我......”
“啊,我还吹你能上清华呢?”
“放过我吧,一本都难。”
“没事,有空了来我这帮忙,不用你干重活,就帮忙算算账就行。”
“那得看我的肚子。”
“哈哈哈哈好小子”
摩托开到江边的堤坝停下,我们靠着栏杆看夕阳。江风卷着水汽吹来,带着淡淡的腥味。
这个暑假,我俩白天修车店,晚上骑车兜风。
有一天,路过老学校的树林时,又是一群少年在约架。那人群围成一团,又轰然散开。
远远望去,看见瓜子脸蜷在地上,胸口被雕了一朵向日葵状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由红流成紫,氧化成黑。
“妈的,四野快打120!”我冲过去,一把扯下外套按住瓜子脸的伤口,吼得嗓子都劈了:“撑住!”
怀里的瓜子脸人耷拉着脑袋,眼球爆凸,血顺着手背往下滴,滴在土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印子。
救护车还没来,瓜子脸就断气了。
此后,一朵胸口破碎的孤魂,飘于人间,该魂的红心被分成两块,散在各地,它漫无目的地游荡,试图寻回。
第一片镶嵌在老屋一扇满是裂纹的窗上,那是他生前的家,父母在他六岁时摔完最后一个碗各奔东西,再没回来。红色的水晶状心脏格外显眼,每跳动一次,窗便新增一丝裂痕。取下后,那扇窗碎成粉末,空留一方正的空洞。
城西的河,漾开第二圈波痕,这里溺死了他的玩伴。那时他不会游,也喊不出声,等寻来大人,水面已归于平静。他再次到岸边时,河水忽如怒海,浪涛拍岸,冲涌出第二片心的碎片。
教学楼顶,他抱着吉他垂腿坐在直角尖。指尖扫过弦枕,调子跟着风往云里钻,像给天空架起了看不见的琴弦,一针一线,编织出最后一片漫不经心的黄昏。无数飞鸟曾栖于天台的栏杆与角落,良久,才缓缓振开羽翼,朝着远方的天际次第飞去。风在空旷的天台肆意翻涌、盘旋,裹挟着他的身影,永远消散在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