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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点。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安语柔弹钢琴……很好听。”
      我没说话。
      “那天……在医院,也下着这么大的雨。”她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涣散,“我们吵架了。我说了很重的话。我说她现在总是依赖别人,也只能依赖别人像个累赘。我说……没有我,没有小景,她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然后她笑了。她说……‘烬舟,你说得对。’就对我下了逐客令。”林烬舟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第二天,我去见了她最后一面……她说了几句,便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
      她睁开眼睛,看向我,蓝眼睛里是彻底的空洞和绝望:“她专门给我留了纸条。上面写着……‘这次,我不麻烦你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说,这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任何辩解都显得虚伪。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把朋友的死全部归咎于自己并且用自毁来惩罚自己的女孩。

      “我不会说‘不是你的错’这种废话,”最终,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但安语柔最后那句话,也不是为了让你这样活下去。”
      她猛地看向我。
      “她选择离开,是她自己的决定,病痛本来就不好受。”我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那滩混合着血和雨水的污渍,“你可以愧疚,可以痛苦,可以一辈子记得她。但你不能……不能代替她去死。或者,”我指了指她被绷带缠裹的手腕,“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那才是真的……让她白死了。”

      话音落下,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烬舟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彻底风化的石像。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没有碰她,也没有离开。
      只是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看着这个冰冷破碎的世界里,一个同样冰冷破碎的灵魂,在无人知晓的废墟中,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一夜之后,林烬舟请了一周假。
      再回到学校时,她手腕上多了一条皮质腕带,遮住了下面的绷带。
      她看起来更瘦了,脸色苍白,蓝眼睛里的那种濒临崩溃的疯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疲惫。
      我们之间那种沉默的默契依旧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完全排斥我的存在,偶尔在我推过去一道解不出的难题时,会瞥一眼,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两个提示词。
      我们没有再提那个暴雨夜。
      那些秘密沉在了我们之间那片危险的冰面之下,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她也知道我知道。

      一年一度的校际篮球联赛,对我们这所以理科见长、体育常年垫底的学校而言,是件顶重要的大事。
      主力队员兼校篮球队长郝沐宸,是年级里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人高马大,阳光开朗,走到哪儿都能掀起一片热闹。
      老陈在班会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项目报名自愿,但集体荣誉感,是综合素质的一部分。”
      体育委员揣着报名表挨个动员,走到林烬舟身边时,脚步却顿住了。
      林烬舟在女生里算高挑,肩背挺拔如白杨,却永远独来独往,像一缕游离在集体之外的影子。
      体育课上她只敷衍完成基础动作,没人见过她真正运动的样子。
      “林烬舟,女生队还缺人……”
      她正低头啃物理竞赛题集,闻言只抬眼扫了一下,蓝眼睛里毫无波澜,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会。”
      体育委员讪讪离去。

      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直到体育课自由活动,郝沐宸抱着篮球,带着队员拦住了准备独自离开的林烬舟。
      “林同学,帮个忙!下周决赛前锋骨折,替补顶不上,你个子高,来凑个数就行!”
      林烬舟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
      郝沐宸拦在她身前,语气越发恳切,甚至带了几分施压:“别这么不合群啊,班级荣誉大家都要出力,你整天独来独往,也该为班里做点事吧?”
      这话戳中了旁人对她的所有非议,周围看热闹的同学窃窃私语,目光里带着好奇、不满与指指点点。
      林烬舟的嘴角抿成直线:“集体荣誉,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径直离开,背影决绝,也因此被扣上了“目中无人”“毫无集体荣誉感”的帽子,无形的孤立在校园里蔓延。

      直到秋季运动会来临,篮球赛的议题再次被摆上台面。
      郝沐宸依旧不死心,这一次,他拉上了班里同样沉默却实力出众的庄晏川。
      庄晏川不爱说话,是篮球队里最可靠的后场支柱,他看向林烬舟的目光,没有逼迫,只有直白的认可。
      郝沐宸这次换了策略,不再是恳求,而是激将:“林烬舟,你不是不会,是不敢吧?咱们理重的面子,难道就这么丢了?”
      林烬舟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纸页被指甲掐出一道浅印。
      郝沐宸见她动容,趁热打铁:“就算不为集体,就当证明自己,别让别人真觉得你只会躲在角落里刷题,胆小又孤僻!”
      “胆小又孤僻”六个字,让林烬舟浑身一僵。
      她沉默几秒,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淡淡扯了扯嘴角:“好久没碰了。”
      “手感捡起来分分钟!”郝沐宸狂喜,立刻看向庄晏川。
      庄晏川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林烬舟身上,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试试?缺个得分后卫。”
      这一句邀请,平稳、尊重,不带丝毫强迫,与旁人的议论和郝沐宸的喧闹截然不同。
      林烬舟看着他,又看了眼满脸期待的郝沐宸,终于低下头,重新落回题集上,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答应参赛的那一刻,郝沐宸和庄晏川相视一笑。

      决赛那天,秋阳正好。我被朋友拉来,坐在角落,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林烬舟换上运动服,独自在半场运球。庄晏川站在不远处投篮,偶尔抬眼与她对视。
      比赛开局不利,对手率先得分,校队气氛骤紧。
      直到篮球传到弧顶的林烬舟手中,她虚晃、转身、后仰、出手,一套动作带着千锤百炼的精准。
      空心入网,三分!
      全场沸腾。
      郝沐宸冲上来想击掌,林烬舟却已转身回防,唯有庄晏川快步走到她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此后的比赛里,对抗越发激烈,林烬舟被撞倒,膝盖擦破渗血,她自己撑地站起,重新踏入球场,目光比之前更加锐利。
      终场哨响,校队大胜。

      人群簇拥着欢呼,郝沐宸想搂林烬舟的肩,被她轻轻避开。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脸上运动后的红潮未退,汗水将鬓发湿成一绺一绺,紧贴着脸颊。
      人群逐渐散去。队员们被簇拥着离开,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庆祝。
      林烬舟婉拒了邀请,只说累了,想先回去。

      我也收拾书包,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支葡萄糖口服液。
      这是我妈塞给我的,说我学习累的时候喝一支补充能量,但我一直没喝。
      我走到林烬舟身边,抓住她右手把那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她抬眼,蓝眼睛里掠过一丝疑惑。
      “补充点能量。”我低声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你中午又没吃饭吧。”
      她看着那支葡萄糖,又看看我,没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夕阳的光线把她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整个人陷在光晕里,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我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齐奕棠。”
      我心头微微一震。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以前,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只用“喂”或者干脆省略称呼。
      她拿起那支葡萄糖,在指尖转了一下,没有打开。
      目光落在那棕色的液体上,半晌,才用更低的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
      “你比安语柔更烦人。”
      说完,她拧开瓶盖,仰头,将那一小支葡萄糖一饮而尽。
      她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发出“当啷”一声轻响,一把抓起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我的视线外。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烦人吗?
      也许吧。
      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说“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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