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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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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日子,过得跟被按了快进键似的。题刷不完,试卷雪片一样飞,窗外的梧桐叶子绿了黄,黄了掉,我们脑袋里的知识点也跟这叶子似的,旧的不去新的塞不进。
林烬舟还是老样子,沉默是她的保护色。
不过有时候,那沉默里会透出点别的东西,像是累极了的人,终于找到个墙根靠一靠,绷着的肩膀能松下一点。
她还是独来独往,但我午休去接水,路过她座位,要是看见她外套滑下来了,会顺手给她拉上去盖好肩膀。
她从来不说谢,顶多睫毛在阴影里抖那么一下。
我也有被物理题卡得原地爆炸的时候,草稿纸画成鬼画符。
她呢,冷不丁就扔张纸条过来,上面就一两行公式或者关键思路,多余一个字都没有。
像给快淹死的人扔了根浮木,至于你抓不抓得住,她不管。
高三开学没多久,那点脆弱的平衡就崩了。
林烬舟开始频繁迟到、早退,动不动一下午不见人。
偶尔出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黑眼圈重得快掉到下巴。校服上总沾着股医院消毒水那种,又冷又苦,盖过了以前偶尔能闻到的酒气。
她更瘦了,坐在那儿,像一尊石膏像,唯一能证明她是活物的证据就是那双偶尔动一下的蓝眸子里快溢出来的疲惫。
可我得说,她那眼睛是真好看,淡淡的蓝,跟被水洗过的天空一样。
班主任老陈找她谈过几次,每次她都垂着眼,用“嗯”、“知道了”应付过去。
老陈也拐弯抹角问过我,我摇头说不知道。细节是真不知道,但猜得到个大概。那消毒水的味道,我太熟了,从小闻到大的玩意儿。
直到那个深秋下午。
梧桐叶子黄得晃眼,一片片往下掉。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念经似的讲磁场偏转,底下没几个人听。
林烬舟也没听,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心,盯着看,眼神是空的。教室里并不冷,可她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下课铃一响,人呼啦啦往外涌,抢饭的抢饭,去小卖部的去小卖部。
我慢吞吞收拾东西,余光瞥见她还在那儿,姿势都没变。
我抽了张空白草稿纸,写了行字推过去。
「需要帮忙吗?」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我准备把纸抽回来的时候,她伸手按住了纸角。
她拿过我的笔,在那行字下面,很慢很慢地写:
「如果注定要失去,为什么要开始?」
写完,笔丢回给我,没再看我,也没看那张纸,起身就走了。
背影单薄,很快消失在门口。
真“潇洒”啊,我暗自腹诽她的脾气。
我低头捏着那张纸,心脏却像被一只冰手攥住了。
这不是物理题,没公式可套。这是林烬舟用她正在经历的一切,砸过来的问题。
我没法回答。
后来,消息还是零零碎碎拼凑起来了。
林烬舟的妈妈,那个金发蓝眼的德国女人伊丽莎白,癌症晚期,在市立医院,情况很不好。她爸,那位肩章上有两颗四角星花的警察,好像因为什么紧急跨省案子,好几个月没见人影了。
陪护、签字、跟医生沟通、应付妈妈时好时坏的状态……全压在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肩上。
郝沐宸那家伙,篮球赛后对林烬舟的态度有点微妙变化。
有一次在操场边,他踢着石子,别别扭扭开口:“那什么……林烬舟家里是不是有事?看她最近状态差得离谱。要帮忙的话,班里男生多,力气活什么的……”
我谢了他。我知道林烬舟不会要这种关心,可能还会觉得是打扰。
她的世界,围墙太高。
庄晏川看事情透。有一次他抱作业本经过,停下低声说:“烬舟最近去医院很勤。我姑姑在那家医院肿瘤科。”
他就说了这句,拍了拍我肩膀,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理解。他爸也是警察,几年前因公牺牲,他比我们更懂“失去”两个字怎么写。
打破僵局的是匡岳。
匡岳比我们高一届,警校生了。
他是林烬舟老爸故交的儿子,据说他爸当年和林爸是过命交情,可惜十年前牺牲在边境了。
匡岳继承了父志,性子活络些,偶尔会回学校这边转转,看看林烬舟,有时也捎上我们几个吃顿饭。他总是嬉皮笑脸:“你们林叔叔忙得飞起,托我看着点小舟,别让她学坏。”
那是周五,天黑得早。晚自习结束铃刚响,教学楼炸了锅。我收拾书包,习惯性看林烬舟座位。
又空了啊。
心里有点不安。最近她妈那边消息越来越坏,她身上那股绷到极致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刚出教室,手机震了。匡岳的短信,就几个字:
「来‘旧时光’,小舟状态不对。」
“旧时光”是学校后门巷子里一个小清吧,老板不怎么管学生。
林烬舟偶尔会去那儿,用她那点零花钱换杯最便宜的啤酒。
我知道那地方,琴房事件后,我不放心,跟过一次。看见她坐在最暗的角落,对着半杯浑浊的啤酒发呆。
我立马转身,逆着人流往后门跑。夜风刮脸,巷子灯光昏暗,油烟味混杂。
“旧时光”的招牌霓虹灯坏了一半,闪着苟延残喘的红光。
推门进去,烟味酒气混着老木头味儿扑面而来。
没几个人,角落一桌学生在玩骰子,吵得很。
“这边。”匡岳声音从里面卡座传来。
我走过去。
光线暗,勉强能看清。
林烬舟歪在卡座里,郝沐宸和庄晏川坐旁边,脸色都不好看。匡岳站着,眉头拧成疙瘩。
桌上,一片狼藉。
空啤酒瓶东倒西歪,几个玻璃杯见底。最扎眼的是几个倒下的白酒小瓶子,超市最便宜最烈的那种。
一瓶空了,一瓶只剩个底。
空气里的酒气浓得呛人。
林烬舟醉了。脸颊潮红,没哭没闹,歪在那里,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
“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问匡岳。
匡岳搓了把脸,声音哑:“我路过,想来看看。进来就看她一个人喝成这样。劝不听,非要喝……白的红的啤的混着来,不要命了。”他指了指空瓶,“我把剩下的抢走了,她就趴那儿笑。”
郝沐宸低声说:“我们过来时她就这德行。问什么都不说,光笑。”
庄晏川没说话,默默抽纸巾擦林烬舟手边洒的酒渍。
林烬舟好像听到我们说话,慢慢转过头,涣散的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我脸上。
她认出我了,那古怪笑容加深,声音含糊又清晰:
“哟……齐医生……来了?”她抬手,没抬起来,“未来的大法医……来给我这个酒鬼……验尸啊?”
郝沐宸和庄晏川愣了,匡岳脸更沉。
我没理她的醉话,走近想扶她:“林烬舟,你喝多了,送你回去。”
“回去?”她像听了个天大笑话,咯咯笑起来,声音嘶哑难听,“回哪儿?医院?守着那个插满管子的空壳子?”笑声猛地停了,眼神变得尖锐痛苦,“还是回那个空荡荡的、只有奖章和制服的家?”
她突然挣扎要坐起来,匡岳和郝沐宸赶紧扶。
她甩开他们,抓起桌上最后一个还有点底的白酒瓶就往嘴里灌。
“小舟!”匡岳一把夺下来,酒洒了一手,“你别这样!”
酒瓶被夺,林烬舟愣愣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慢慢抬头看匡岳。
月光从脏窗户斜进来,照她脸上。我看见有东西在她通红的眼眶里积着,毫无征兆,大颗大颗滚下来。
没哭声,就是静静流泪。
眼泪冲垮了她脸上嘲讽的笑,露出底下最深的孩子般的无助和茫然。
“匡岳哥……”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泡在泪和酒里,“我爸……昨天回来了半天。”
我们都屏住呼吸。
“他把警校申请表……拍餐桌上……”她抽噎一下,胡乱抹脸,眼泪却越抹越多,“他说……林家三代的警号……不能断在他闺女这儿……他还说……就算不当警察……我妈……伊丽莎白……也希望能看到我回德国……学管理……接手公司……”
她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我们听懂了。
爸要她继承警号,延续家族荣光;妈可能希望她回德国,安稳人生。
可她自己呢?
“可我……”她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又夹着一丝向往,“我只想……只想当个修钢琴的……你们知道吗……那种老钢琴……调不准音了……键按下去闷闷的……我把它们拆开……找到问题……换上新的零件……一点点校准……然后……”她眼神飘向窗外夜色,“然后它又能响了……叮叮咚咚的……多好……”
修钢琴的。
这梦想从她满是酒气的嘴里说出来,带着种让人心碎的真诚。
她想修的,何止是钢琴?
月光流在她满是泪的脸上,勾勒出清晰脆弱的轮廓。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冷漠孤僻的混血少女,也不是平日里外界定义她的疯子。
她只是个被家族期望、母亲病危、个人那点微小梦想和沉重过去夹在中间,快要压垮的十八岁女孩。
匡岳重重叹了口气,从夹克内袋掏出个盒子。
打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枚警徽。
不是新的,表面有常年摩挲的温润光泽,边缘有细微划痕。
它在昏暗光线下,散着肃穆沉重的光。
“小舟,”匡岳声音很低沉,“看看这个。”
林烬舟泪眼模糊,怔怔看着。
“这是我爸的。043771,封存十年了。”匡岳手指轻抚过警徽冰冷的表面,“十年前,滇南边境,代号‘捕网’的行动……他没回来。一等功,追悼会,抚恤金……该有的都有了。”
卡座里静得吓人。
“我爸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小岳,这身衣服,重。’”匡岳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以前不懂,觉得帅。后来我懂了。这重量,不只是责任危险。是穿上它,你就得把一些东西……往后放。你的命,你的家,你的……那点小小的、自己想过的日子。”
他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林叔叔……你爸,他肩上扛的,不比我爸轻。他希望你接过去,不是非要你怎么样……可能是他觉得,只有你接过去了,有些东西才不会真的断掉,有些他没能做到的……你能替他,也替像我爸那样的人,继续往前走一步。”
他看了一眼桌上狼藉的酒瓶,语气加重:“但绝不是让你像现在这样!用酒精泡着自己,逃避,自毁!你这样,对得起谁?对得起躺在医院里的阿姨?对得起你爸?对得起……安语柔吗?”
“安语柔”三个字像惊雷劈在林烬舟身上。
她猛地一颤,瞳孔收缩,涣散眼神瞬间凝聚起尖锐痛苦,射向匡岳。
匡岳毫不回避,声音斩钉截铁:“你以为你糟践自己,痛苦得死去活来,安语柔就会高兴?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只会更难过!她最后留那句话,是‘不麻烦你了’,不是‘你去死吧’!林烬舟,你醒醒!”
林烬舟像被抽干力气,瘫回座椅,肩膀剧烈颤抖。
哭声里有太多东西。
郝沐宸别开了脸。庄晏川默默递过去新纸巾。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匡岳没再说话,把装警徽的盒子轻轻放在林烬舟面前。
起身,拍了拍郝沐宸和庄晏川肩膀,示意他们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嘱托,有无奈。
卡座只剩我和林烬舟,还有那枚静静反光的警徽。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轻微抽噎。
她抬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目光落在那枚警徽上,久久没移开。
警徽冰冷且沉重,它或许能打开她自我囚禁的牢笼,或许会把她推向另一条更荆棘的路。
她侧影隐在黑暗里,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枚警徽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紧握警徽的拳头上。
肩膀不再抖,哭声停了。
那一晚,匡岳和郝沐宸把她架回出租屋。我和庄晏川跟在后面,拎着她散落的东西。
她醉得深,时而昏睡,时而在梦里啜泣,模糊喊“妈妈”和“柔柔”。
安顿好她,匡岳打来热水,示意我给她擦脸。
我拧干毛巾,轻轻擦她脸上泪痕酒渍。皮肤很烫,眉头紧锁。
擦到左侧锁骨下,我顿了一下。衣领宽松,露出底下浅粉色疤痕。
我小心避开,擦完之后给她盖好被子。
匡岳守客厅,郝沐宸和庄晏川走了。
我坐床边椅子上,看她睡梦中不安稳的容颜,听她时急时缓的呼吸,一夜没睡。
第二天周六。
清晨微光照进来时,林烬舟醒了。
她睁眼,起初茫然,随即迅速恢复清明,甚至比平时更冷锐利。
她坐起身,看到趴在床边椅子上打盹的我,眼神微动,没说话。
下床,脚步虚浮。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书包,从最里层抽出个牛皮纸文件袋,动作毫不犹豫。
换下居家服,穿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仔细抚平衣领。
“你去哪儿?”我开口,声音沙哑。
她没答,拿着文件袋走出卧室,我跟出去。
客厅里,匡岳靠沙发上刚醒,眼底血丝。
他看着林烬舟,没说话。
林烬舟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清晨冷空气涌进来。她在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我去学校。”
门轻轻关上。
我和匡岳对视,同时起身跟出去。
没靠近,远远跟着。
深秋清晨街道空旷冷清,只有清洁工扫落叶。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坚定,背影挺直。
她走进学校,穿过空旷操场,走向教学楼。周六校园寂静无人。
她走到教师办公楼楼下,在门口信箱前停下。
那个绿色信箱,“陈老师收”几个字在晨光中醒目。
她站在信箱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稳稳地、毫无留恋地,塞进信箱投递口。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清晨格外清晰。
文件袋消失在黑暗信箱内部。
她收回手,插进校服口袋,转身。
阳光正好越过教学楼屋顶,斜照她身上,镀上层淡金色轮廓光。她脸上没表情只有一片平静。
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我。
她朝我走来。脚步声在空旷水泥地上回响。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们隔着一步距离对视。
她眼睛在晨光下清澈近乎透明,里面映着我仓皇不安的脸。
她看了我几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清冷空气里,也砸在我心上:
“齐奕棠。”
她又叫我全名。
“你要考医学院。”
她顿了顿,摧毁了我所有未成形的犹豫懵懂。
“离我远点。”
说完,她不再看我,绕过我,径直朝校门外走去。
步伐依旧稳定,背影依旧挺直,渐渐融进初升朝阳里,消失在校门拐角。
我僵在原地,清晨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血都像凝固了。
离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