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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高三的节奏没因为那句“离我远点”就按下暂停键。
      林烬舟再也不迟到早退了,放学铃声一响,人影就钉在了操场。
      跑圈,负重,单杠……玩命地练。
      人晒黑了,是那种冷冷的蜜色,肌肉线条绷出来,硬邦邦的。

      我俩还是同桌,但中间像隔了条银河。
      她再也不给我扔那种救命的小纸条了,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交流?仅限于传试卷时指尖那零点一秒的接触。
      啊,烦死了……

      打破这潭死水的,是艺术班的轩玥。
      轩玥这人,跟她的素描本一个调性,安静,细腻,存在感不强但无法忽略。不知道从哪天起,她成了我们班后门的“常驻嘉宾”,怀里总抱着画板,眼神跟装了GPS似的,牢牢锁死第三排靠窗那位。
      先是课间晃悠,后来午休也来,晚自习前就借着走廊最后一点天光,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在画林烬舟。

      第一次被抓包是个黄昏。
      轩玥画得太投入,完全没发现正主已经训练完回来,就站在她身后半米的地方。
      林烬舟走过去,垂眼扫了下画板上那个侧脸望窗的自己。
      轩玥脸“腾”地红透,手忙脚乱想去捂画板。
      林烬舟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转身,回座位,一气呵成。
      没质问,没好奇,平静得不行。
      但轩玥好像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许,或者说,鼓励。
      她画得更勤了。
      前前后后画了十六幅。
      速写,细节特写,完整的侧影或背影。
      张张抓人。
      艺术班那边私下传疯了,都说轩玥把冰美人的魂儿勾出来了。

      这些画不知怎么,也零星流窜到了我们理科班。
      窃窃私语开始发酵,眼神里掺进了别的东西。
      郝沐宸有次撞见轩玥在画,吹了声口哨,被林烬舟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眼神瞥过去,立刻噤声,摸摸鼻子溜了。
      庄晏川则是看看画,又看看窗边那个本尊,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我也见过那些画。
      有一次在楼道,轩玥的画夹没拿稳,散了几张出来。
      我弯腰帮她捡,指尖拂过纸面。炭笔的颗粒感很粗糙,但画上的人却有一种惊人的鲜活,尤其是眼睛。
      轩玥用了极细腻的笔触去处理那双蓝眼睛,不是单纯的蓝,里头混了灰,调了紫,甚至藏了一点点绿,光线在瞳孔里形成微妙的折射,冰层之下,暗流仿佛在涌动。
      “你觉得……像吗?”轩玥小声问我,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期待。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很像。”
      像的是皮相,是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劲儿。但皮相底下那些碎裂又勉强拼合的东西,轩玥没有画出来,或许她也永远无法触及。

      第十七幅画诞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那天林烬舟训练过了头,低血糖犯了,脸色煞白地靠在操场边的双杠上,闭着眼,眉头蹙得死紧。
      轩玥大概远远看见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画训练中那个锋利的身影,而是画下了这个虚弱、闭目、仿佛一碰即碎的瞬间。
      这本身没什么。
      但轩玥在这幅画的背景里,添加了一个模糊的正朝双杠这边跑过来的身影。
      那是我。

      前一天,我确实因为看见她状态不对,脑子一热跑去小卖部买了支葡萄糖。
      这幅画不知被哪个“热心同学”用手机拍了下来,直接甩到了年级的匿名聊天群里。
      好家伙,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来只是暗流涌动的议论,瞬间炸成了狂欢。
      各种猜测、调侃、甚至带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迅速蔓延开来。
      林烬舟在班里本来就是行走的话题中心,这下直接热搜预定了。
      周一早上,我一进教室就感觉气氛不对。一种诡异的安静和紧绷弥漫在空气里。
      林烬舟已经坐在位子上了,背挺得笔直,正在刷一套理综卷子,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她的桌面上,赫然摊开放着那第十七幅画的清晰打印版。
      不知道是哪位“雷锋”趁早放好的“礼物”。
      轩玥就站在我们座位旁边,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慌乱和害怕。
      “对、对不起……林烬舟,我不是……我只是觉得那个瞬间……”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越来越小。
      林烬舟没有抬头。
      周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看好戏的,同情的,纯粹好奇的,密密麻麻。
      轩玥瑟缩了一下,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拿那幅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纸边缘的瞬间林烬舟动了。
      她放下笔,一把抓起那张纸,看也没看,双手抓住两边——
      “刺啦——!”
      清脆到近乎暴烈的撕裂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在死寂的教室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我。
      林烬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稳定而残忍地持续用力,将那张纸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像灰色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她指间飘落,洒满她的课桌,脚下光洁的地板,还有僵立在一旁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的轩玥的鞋边。
      她撕得极其仔细,直到那张画变成一堆再也无法拼凑的碎片。
      她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纸屑,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卷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微尘。
      轩玥捂着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漏出,转身冲出了教室。

      郝沐宸“嚯”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庄晏川一把拉住胳膊,庄晏川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坐在原位,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看着桌上、地上那些刺眼的碎片,碎片里是我模糊变形的轮廓和她苍白脆弱的脸。
      一种混合着难堪、憋闷,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心疼,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
      她是在用这种极端到近乎残忍的方式,划清界限吗?向轩玥,向所有窥探的目光,也向……我这个总在不合时宜出现的人?

      那一整天,教室里的气压都低得能拧出水来。
      林烬舟像个没事人一样,上课,刷题,训练,仿佛那场当众的撕毁从未发生。
      轩玥请了假,没再出现。那些碎片被值日生默默扫进了垃圾桶。
      我以为,事情就会以这种林烬舟式的、冷酷决绝的方式,彻底落幕。

      直到那天深夜。
      我被一道物理竞赛题缠住,留在教室死磕到很晚。
      保安大叔已经来催过一次,我才勉强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闪着幽微的光。
      我走向楼梯口,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鬼使神差,我放轻脚步,往下走了半层。
      借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我看到一楼那个绿色的大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林烬舟。

      她背对着我,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地面。
      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和低垂的脖颈,显得异常脆弱。
      她手里,拿着一卷透明的宽胶带,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从垃圾桶边缘的水泥地上,捡起那些白天被她亲手撕得粉碎的打印纸碎片。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些边缘已经卷曲的细小纸片,仿佛在捡拾什么不可复得的珍宝。
      她将找到的碎片在掌心笨拙地拼凑,再撕下一段胶带,仔仔细细地、近乎虔诚地粘贴、抚平。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白天那种带着戾气的锐利消失无踪。
      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楼道里被放大,滋啦……滋啦……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我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看着她在一片狼藉中,将那些代表决绝的碎片一片片找回,一片片试图弥合。
      或许,画上那个她虚弱不堪时,有人朝她奔跑而来的瞬间对她而言,并非全无意义。
      只是那意义太沉重,太烫手,必须在所有人面前隐藏。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完成了大部分拼贴,将那张布满纵横交错胶带痕迹、皱皱巴巴却奇迹般恢复了大半轮廓的纸轻轻抚平,对着月光静静看了几秒。
      画上,她闭目蹙眉的侧脸,和那个奔跑的身影,在胶带的缝合下,以一种破碎又弥合的奇异姿态,静静共存。
      她叹了一口气,将画小心地折了几折,塞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没有回头看一眼,悄无声息地融入楼道另一端的黑暗,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被夜色吞噬,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几天后的一个普通课间,我在自己桌肚里摸到一个硬硬的、卷成筒状的东西。
      展开,是那幅画。
      不过,看笔触和纸张,是轩玥的原稿。
      翻到背面,有一行新的、清秀的小字,是轩玥的笔迹:
      「第十七幅,也是最后一幅。林烬舟来找过我,和我道过歉了。还有,齐奕棠,你们……感情真好。」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半晌,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的钝痛。林烬舟去找轩玥道歉了?什么时候?为什么?那句“感情真好”又是什么意思?是轩玥的误解,还是林烬舟说了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却找不到出口。
      我沉默地将这幅承载了太多矛盾与秘密的画,小心地卷好,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高三下学期的日子,在倒计时的数字飞掠中变得模糊。
      春节在兵荒马乱的复习节奏里,来了又像没来。高三的假期短得像个玩笑。
      除夕那天,学校总算发了善心,放了半天假。
      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飘着零星的雪花,空气里混杂着远处传来的鞭炮硝烟味,和千家万户隐隐飘出的年夜饭香气。
      反正父母值班,我留在图书馆整理错题集,打算晚点再回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家。
      图书馆几乎空了,寂静得能清晰听到雪花扑在窗玻璃上的细微声响。

      晚上七点多,我终于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手机就在书包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是匡岳。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异常紧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控制不住的颤抖:“小舟妈妈……半小时前,走了。在市立医院。小舟……她现在一个人在太平间,不肯出来。我这边临时有紧急任务,脱不开身,小景也回老家了……齐奕棠,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瞬间失重,直直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窟。
      挂掉电话,我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雪下得密了些,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都隐约传出团圆的笑语,这一切人间烟火,却把医院方向的冬夜衬得更加寂寥彻骨。

      市立医院,即使在除夕夜也依旧灯火通明,只是那光亮透着一股比平日更甚的凄清。
      我按照匡岳给的地址,找到地下那一层。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在这里变得浓烈,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太平间门口,值班的是一位面容疲惫的中年女护工,她抬眼看了看我,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伸手指了指里面那扇紧闭的门。
      我推门进去。
      里面的温度骤降,惨白的灯光冰冷地照着几排沉默的金属柜。林烬舟就坐在靠墙的一张孤零零的椅子上,背对着门,蜷缩着,一动不动。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肩膀瘦削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短发有些凌乱,垂落在苍白的颈侧。
      她面前,是其中一个紧闭的银色金属柜。柜门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我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门口,仿佛被那汹涌而来的冰冷和死寂冻住了双脚。

      我听到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梦中的呓语,又像是无意识的哼唱。
      是德语。
      断断续续的,调子简单而重复。
      她在唱歌。
      声音沙哑,干涩,没有起伏,只是固执地重复着那些我听不懂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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