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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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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的闹声里,交杯酒的烫意顺着喉咙烧下去。这件事就像两颗扔进湖心的深水炸弹,水面上瞧不出半点动静,底下早搅得暗潮翻涌,漩涡一个接一个地冒。暧昧再也不是那点儿抓不住的游丝了,凝成实打实的粘稠空气,裹着龙舌兰的微醺,缠着心跳漏拍的余悸,连喘口气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谁都没料到,先往后退一步的会是林烬舟,偏偏这步退得,又在情理之中。
这不是疏远。工作上,她还是那个准得像把尺子的林队。上周城西碎尸案复盘,齐奕棠刚指出死者指甲缝里那点微量玻璃碎屑,估摸着是案发现场的啤酒瓶渣,林烬舟已经抬手指向白板,示意队员赶紧调周边便利店的监控。一个眼神,俩人就懂了;一个手势,全队的节奏立马归位。专业上的信任和默契,半分没减,反倒更熨帖了些。
这退避,是把工作之外的所有地界儿,都划上了明晃晃的警戒线。食堂撞见了,她的目光会提前半秒偏开,脚步不着痕迹地拐进另一条走廊,皮鞋跟敲在地上的声响,都透着股刻意的仓促;非必要的消息绝不主动发,回复精简到只剩“收到”“知悉”“按流程办”,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公事公办的距离感;就算在窄窄的走廊里迎面碰上,她的视线也会平平地越过齐奕棠的肩头,落在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上,仿佛齐奕棠不过是靠墙立着的文件柜,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要紧。
那是种带着慌的克制。像头猛兽在陷阱边儿上警惕地打转,又像溺水的人攥着块浮木,却怕攥得太用力,连人带木一块儿沉下去。那双平时锐利得像冰碴子的蓝眼睛,雨夜和灯影里翻涌过的、差点要破冰而出的滚烫,如今被一层更厚更冷的冰壳死死盖着,只剩下深海似的沉寂,还有点儿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掰扯明白的事儿,打心眼儿里的怕。
齐奕棠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理性就像最锋利的手术刀,冷静地剖开林烬舟每一分退缩的纹路:处分的影响得慢慢消化,林家老爷子那句“穿警服就得守规矩”的话,更是悬在头顶的剑;未来本就满是荆棘,那晚没忍住的贴近和试探,大概是把她给惊醒了,让她猝然发现,心底的那点儿情愫,早就漫过了自己划下的安全线。所以她往后退,重新量彼此的距离,想靠着这份冷漠,把一切都拽回她认定的“正轨”。
逻辑链完整得挑不出一点儿毛病。齐奕棠这么告诉自己,或许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维持现状,保持距离,让那点儿沸腾的暧昧,在时间和职责的消磨下,慢慢凉下去。理性,又安全,对俩人都好。
可心底那片地方,早被一些瞬间悄悄焐热了。被她不顾一切违令相救的样子震到,被车厢里她笨拙吹气的温度暖到,被暴雨里那件带着雪松和硝烟味儿的外套裹住的暖意焐到。如今对着林烬舟这般明晃晃的后退,那片土壤里,还是悄悄漾起了一圈涟漪。很轻,很细,像秋天最后一片梧桐叶离开枝头时的那点儿颤,带着点儿微凉的涩。就像一场憋着劲儿的交响乐,眼看最强的音符就要砸下来,指挥却突然放下了手臂,只留下满场的静,和那些没来得及唱出来的旋律。
她把这点涟漪藏得挺好,藏在冷静专业的面具后头,照旧在显微镜和案卷的世界里打转。只是偶尔,深夜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或是对着窗外漫进来的夜色发呆时,那些画面会不听话地冒出来。
雨中罩下来的外套带着的雪松与硝烟味,指尖擦过睫毛时的那点儿湿意和颤栗,交杯时胳膊碰到胳膊的灼热,还有那双蓝眼睛里,差点要把人卷进去的惊涛骇浪。
这时候她会轻轻摇下头,像拂去显微镜镜片上压根儿不存在的灰尘,把注意力拽回眼前的细胞切片或是化学公式上。指尖划过载玻片冰凉的边缘,那点儿凉意顺着指骨漫开,才勉强压下心头那点儿不安分的躁动。
直到这个案件复盘会结束的晚上。
磨人的讨论耗光了所有人的精力,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同事们收拾着文件,哈欠连天地道别,脚步声乱糟糟地走远。小张临走前嘟囔了一句“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我阳台晾的衣服还没收呢”,惹来几声笑,很快就被雨声盖了过去。
会议室里最后就剩她们俩,分坐在长桌两头,收拾着散落在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顶灯的光线白得晃眼,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隔着整张桌子,遥遥相对着。空气里只有空调嗡嗡的送风声,还有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织成一片又大又湿的寂静。
空气里飘着纸页的油墨味,混着雨水渗进墙缝的淡淡土腥气,还有林烬舟身上那点儿若有若无的苦咖啡味——她今晚至少灌了三杯黑咖啡,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
齐奕棠把最后一页报告塞进文件夹,扣上搭扣的“咔哒”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楚。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
林烬舟正低头翻着一份现场勘查的补充报告,侧脸在灯光下绷出冷硬的线条,眉头因为太专注微微蹙着,眼下是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通宵的模样。她右手握着的黑色水笔,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上轻点,发出细碎的“笃笃”声。仿佛察觉到齐奕棠的目光,那点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非但没抬头,反倒把脸埋得更低了,仿佛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成了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东西。
窗外的雨声好像更密了,敲在玻璃上,细碎又执着,像谁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齐奕棠看着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之前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而是在这几周沉默的拉锯和暧昧的混沌之后,一种被耗得干干净净的耐心,还有跟着来的、近乎尖锐的清明。
她忽然就腻了这场哑谜。
腻了隔着“林队”和“齐法医”的名头,玩着这种心照不宣又互相耗着的猜心游戏。腻了看着那个在车库雨夜差点失控、在酒吧灯影里眼里燃着暗火的人,现在像只受了惊的蚌,拼了命把软的内里缩回硬壳里,只留个冷冰冰滑溜溜的壳子给人看。
她想要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像撕开没长好的绷带那样疼,会打破眼下这点儿脆弱的平衡,会把她们俩推向满是荆棘的未知前路但她也想要个痛快。
于是,在这个只有雨声淌着的、安静得过分的会议室里,齐奕棠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又平稳,穿透雨幕和寂静,像一颗扔进古井的石子,注定要激起最深的回响。
“林烬舟。”
她叫了她的全名。不是那个隔着一层职务距离的“林队”。
林烬舟翻页的手指,彻底僵在了半空。那页纸停在第三十七页,她握着的水笔,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墨渍。她极慢极慢地抬起头,看向齐奕棠,蓝眼睛里还留着工作时的锐利,混着点儿被打断节奏的茫然。可那层锐利和茫然底下,有什么东西瞬间绷紧了,竖起了一道无形的、戒备到极点的屏障,是被人突然戳中软肋时,本能的防御姿态。
齐奕棠迎着她的目光,没躲,也没偏。她的眼神清亮得见底,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道,仿佛能穿透所有装出来的伪装,直戳戳地扎进最里头去。
“你是在害怕吗?”
她问,语气平淡。
林烬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没血色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格外紧,连带着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她没说话,就那样看着齐奕棠,眼神乱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震惊、戒备、狼狈、被看穿的刺痛,还有更深的不安,在那双蓝眼睛里撞来撞去,搅成一团。
齐奕棠没等她开口,接着往下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每个字却都像落在玉盘上的珠子,清脆地砸在冷凝的空气里,也砸在林烬舟骤然绷紧的心上。
“害怕月台上那句‘等我’,真的会有回音?”
“害怕车库雨夜那一下碰,不只是个意外?”
“害怕那杯交杯酒里,掺了别的什么味道?”
“害怕靠近我,会让你肩上本就沉的担子,再添一份‘不合规矩’或是‘拖累别人’的罪名?”
“还是害怕……”齐奕棠顿了顿,身体微微往前倾,目光更深地探进那双此刻像暴风雨前的深海般翻涌的蓝眼睛里,说出了最戳心、也最锋利的那句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开最后一层保护膜,“你心里那份,连你自己都没捋清楚,却已经汹涌到让你只想掉头跑的感情?”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冷飕飕的手术刀,稳准狠地剖开林烬舟一层层精心搭起来的伪装和防御,直抵她心底最藏着掖着、也最让她怕的那个结。
林烬舟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颤很轻,却像抽走了她撑着自己的某根骨头,连带着座椅靠背都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她的脸在冷白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得泛白,甚至能看到腮帮子上肌肉绷紧的弧度。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要么锐利如冰的蓝眼睛里,此刻清清楚楚地映着齐奕棠平静又坚定的脸,也映着她自己无处可藏的狼狈、痛苦、挣扎。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不知累地敲着玻璃,仿佛要一直下到天荒地老。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敲得人心头发紧。
过了好久,久到齐奕棠都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林烬舟才极其艰难地开了口,仿佛用光了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破碎的质感,跟她平时冷静自持的调子,判若两人。
“齐奕棠……”她叫她的名字,干涩得像砂纸蹭过木头,尾音甚至微微发着颤,“我身上……背着太多东西了。”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脆弱的影子,躲开了齐奕棠那双太清亮、仿佛能照出她所有不堪和软弱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面前那份倒霉的报告纸,指节都泛了白。
“责任,家族,这身警服代表的一切……还有那些我自己都理不清、扔不掉、也治不好的过去。”她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千斤重担底下挤出来的,浸透着骨子里的累,还有点儿近乎认命的无力,“那些疤,那些空酒瓶,那些半夜惊醒再也睡不着的黑夜里……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真真切切,而且……可能永远都在。”
她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烫人的东西。后面的话,说得更费劲了,带着灼喉咙的疼,却还是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带着点近乎绝望的、剥光了所有伪装的坦白。
“靠近我,可能不是个好选择。我甚至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资格,去牵谁的手,去说什么明天,什么未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齐奕棠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铠甲。袒露出那个满身伤疤、对未来怕得要死、连“爱”和“被爱”都不敢奢求的,最真实的自己。那个藏在队长强悍外壳下的,孤独、疲惫、背着过往重负的灵魂。
齐奕棠静静地听着,看着灯光下她显得格外单薄脆弱的侧影,看着她紧抿的、没了血色的嘴唇,看着她低垂的、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太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死死攥着纸的手指。
心底那点因为林烬舟退缩而起的失落和涩,在这一刻,被一股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彻底淹没了,是尖锐的心疼,是恍然大悟的了然,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更是一种突然清晰、无比坚定的决心。
她懂了。林烬舟的退避,从来不是因为不在乎,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乎,喜欢得太深,深到让她害怕。怕自己背着的那些宿命,会拖垮对方;怕自己给不了别人眼里的安稳;怕那份汹涌的感情,最后带来的不是暖,而是彼此的伤。
所以,她选择在彻底陷进去之前转身跑,用冷漠和距离砌起一道墙,以为这样,就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齐奕棠缓缓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外套。羊毛外套的料子擦过手臂,带来一点软乎乎的暖意。她绕过会议桌,皮鞋跟敲在地上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楚,一步一步,走向林烬舟。
林烬舟依旧低着头,没看她,身子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随时会断的弓,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哀伤。
齐奕棠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会议室的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声音清晰地响在雨声敲打的寂静里:
“林烬舟,你听好。”
“你身上的责任、家族、过往、伤疤,还有那些深夜里的黑。那是你的事,是你的一部分。我没资格评头论足,也没想过要替你扛。”
她顿了顿,语气半点儿没动摇,带着法医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无数次验证的真理:
“但‘靠近你是不是好选择’,‘你有没有资格’这是我的判断。不是你的。”
林烬舟猛地抬起头,蓝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还有更深的混乱。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动了几下,好像想反驳,想警告,想再次竖起那道墙,可在那双清亮坚定、仿佛能看透一切又容下一切的黑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奕棠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所有的恐惧和伪装,直抵灵魂最深处。
“月台上那张纸条,我收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林烬舟的心尖上,“上面的字,我一直记着。”
说完,她没再多停留,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会议室门口。拉开门,身影融进走廊的光线里。门板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隔开了屋里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也隔开了那个僵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蓝眼睛身影。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林烬舟一个人,还有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
她维持着抬头望门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好久。直到紧攥着报告的手指传来尖锐的麻痛,才倏地松开。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那片被墨渍染黑的地方,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她缓缓地、极慢极慢地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灯光下,掌心的纹路横七竖八地缠在一起,像一张复杂的网。她忤逆父亲的举动,似乎并不是什么特别错误的决定。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敲打着沉沉的夜色,也敲打着一扇刚刚被强行推开、再也没法彻底关上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