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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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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她们是恪尽职守的公职人员,是陷入僵局的重大案件调查组成员。
林烬舟在特警队处理日常训练和备勤任务,时不时参加专案组会议,听取各方汇报,并根据贾言蹊的建议,“认真”部署对“诺瓦生命科学”海外线索的追查。
尽管她深知这条线很可能是一条死胡同,或者更糟,是一个诱饵。
她在会议上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态度冷静务实,让人挑不出错。贾言蹊偶尔会与她交换眼神,带着同行间的默契与探讨,林烬舟也会回以微微颔首,表面波澜不惊。
齐奕棠则泡在实验室和办公室里,面对复杂的图谱和数据,与助手们讨论技术细节,撰写晦涩难懂的分析报告。
当贾言蹊以顾问身份来“关心”进展时,她会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科研工作者遇到难题时的焦灼与执着,展示一些真实的、但并非关键的实验瓶颈,比如某种代谢产物的分离纯化困难,或者数据库比对需要时间。
她的抱怨真实可信,她的困惑无懈可击。贾言蹊总是温和地鼓励,提供一些看似有帮助、实则泛泛的文献方向,然后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诺瓦”可能的研究路径。齐奕棠会认真记下,表示会“纳入考虑”。
一切都按部就班,风平浪静。专案组的调查似乎陷入了某种停滞,海外线索查证缓慢,苏婉失踪案依旧没有突破性进展,那三起猝死案也未能发现新的受害者或关联点。压力在无形中累积,但表面上,大家依然保持着专业和克制。
然而,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林烬舟的“非官方渠道”调查在谨慎而缓慢地推进。她通过一个早已退役、但人脉深广的老上级,接触到了一位绰号“老鬼”的信息掮客。此人背景神秘,游走于灰色地带,以贩卖各种“不方便公开”的信息为生,信誉奇高,要价也奇高。见面地点约在城郊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时间是深夜。
林烬舟独自前往,没有开警车,换了一辆不起眼的旧车,穿着便装,戴了顶棒球帽。月光惨淡,码头上堆叠的集装箱投下巨大的阴影,海风带着咸腥味和铁锈的气息。她在指定地点等了十分钟,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才从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像个幽灵。
“东西。”老鬼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直接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林烬舟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一个装有现金的信封递过去。老鬼掂了掂,迅速消失在海风和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车上,锁好车门,她才就着车内阅读灯打开纸袋。里面是厚厚的资料,有些是复印件,有些是手写的笔记,还有模糊的照片。
内容触目惊心:明见山名下的“臻美”医院,其控股公司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这家离岸公司的资金流水复杂,但有几笔大额资金,辗转来自几个不同的中东和东欧账户,而这些账户,又与国际刑警组织标记过的几个洗钱和非法武器贸易网络有若隐若现的关联。更关键的是,其中一笔资金的注入时间,恰好与“诺瓦生命科学”关闭前半年的一次“设备采购”记录吻合。
资料里还有关于贾言蹊的。她三年前在瑞士那家研究所的访问学者经历,并非单纯的学术交流。
那家研究所表面进行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暗地里却接受过多家背景复杂的基金会资助,研究方向暧昧。
“老鬼”提供的模糊线索显示,贾言蹊在瑞士期间,与当地一些“非学术”圈子的往来,比她公开的行程要频繁和深入得多。
她回国后发表的几篇看似无关的论文,其研究方法和某些理论模型,与“诺瓦”早期发表的、未被广泛关注的几篇内部报告,存在微妙的相似性。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明见山或贾言蹊参与了非法活动,但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景,足以让林烬舟脊背发凉。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与此同时,齐奕棠的秘密研究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导师的暗中引荐下,她将那种未知物质的更详细数据和微量样本,送到了国内一个顶尖的、具备军方背景的生物安全实验室进行协作分析。
借助那里超乎寻常的精密仪器和庞大的特种物质数据库,分析团队成功解析出了那种物质的几个关键生物标记物(biomarker),并追溯到了其合成过程中可能使用的几种极其特殊的、受到严格进出口管制的化学前体。
其中一种前体,代号“K-77”,主要用于某些高度敏感的神经性药物研究,全球只有寥寥数家合规企业生产,且销售记录受到严密监控。通过特殊渠道,他们秘密排查了近三年的“K-77”流向记录,发现有一批货在报关单上目的地含糊,最终疑似流入了东南亚某地,而那个区域,恰好有“诺瓦生命科学”曾经活动的踪迹。
更令人不安的是,同一批报关单上,还夹杂着几台用于高端生物制剂低温储存和精细注射的医疗设备,收货方是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医疗器械贸易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与“臻美”医院某个隐形小股东的化名高度相似。
线索的碎片,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开始隐隐指向同一个模糊的轮廓。
夜晚,成了她们交换信息、拼凑真相的私密时刻。
不再是在白板前慷慨激昂地分析,而是在书房温暖的台灯下,或者客厅柔软的地毯上,她们摊开各自获取的、不能见光的资料碎片,像拼图一样,试图还原出完整的图像。
“看这里,”林烬舟指着“老鬼”提供的资金流向图中的一个节点,“这家空壳公司,在明见山收购‘臻美’前一年成立,注资来源不明,但在‘臻美’成立后,迅速成为了其第二大隐形股东。而这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代理人,曾经为‘诺瓦’在东欧的某个关联企业服务过。”
齐奕棠递过自己这边的分析报告,指向“K-77”的流向:“这种前体,合成条件苛刻,储存要求高,流失出去的可能性极低。如果‘臻美’或者其关联方真的通过这种灰色渠道获取了它,那么他们一定具备相应的技术和设施来处理和使用它。明见山是顶尖的整形外科医生,但涉及这种级别的生物化学合成…”
“他可能不是实际操作者,”林烬舟接道,眼神锐利,“但他提供的场所、掩护、甚至可能是…‘实验对象’的筛选渠道。”她想起“臻美”那些追求完美的客户,其中是否有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目标?苏婉的失踪,是否与此有关?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在绝对安全的家中,也保持着警惕。讨论到关键处,甚至会改用纸笔书写,看完即焚。紧张感如影随形,但奇异的是,在这种高度紧张、如履薄冰的状态下,她们的日常相处,反而生出一种别样的紧密和依赖。
调查陷入僵局的某个周末下午,她们暂时抛开令人窒息的案卷和线索,出去开车绕着城市转了转。
“晚上想吃什么?”林烬舟开车,随口问。
“有点累,不想做太复杂的。”齐奕棠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冰箱里还有食材,随便炒两个菜?”
“好。”林烬舟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向超市的方向,“再去买条鱼,清蒸。你上次说想吃。”
很平常的对话,很日常的琐碎。但在紧绷的调查间隙,这点滴的日常,却成了最有效的减压阀。
晚上,齐奕棠系上围裙在厨房处理鱼,林烬舟在一旁洗菜切配。
水声哗哗,锅铲叮当,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她们会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林烬舟队里新来的队员笨手笨脚闹的笑话,或者齐奕棠实验室那个总丢三落四的助手又差点搞砸了实验。
但有时,正说着话,两人会突然同时沉默下来,目光在空中交接一瞬,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继续手中的动作。那瞬间的沉默里,包含着未说出口的担忧、对接下来调查步骤的思考,或者仅仅是对彼此处境的无声体察。
吃饭时,她们会坐在餐桌两头。
有时林烬舟会说起白天在队里,贾言蹊又“不经意”地提供了某个关于犯罪心理侧写的新角度,她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评估其中有多少是真实信息,多少是可能的误导。
齐奕棠则会说起实验室的进展,用只有她们俩能懂的隐晦方式,暗示对药物载体“凝胶”的研究有了新发现,可能与其注入方式有关。
信息在碗筷交错间,在日常对话的夹缝里,悄然传递。
晚饭后,她们可能会一起看一部轻松的电影,或者各自看书。齐奕棠窝在新沙发上,盖着薄毯,看一本专业期刊。林烬舟则坐在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加密过的文件,她正在梳理“老鬼”新提供的一些零碎信息。
齐奕棠看累了,会放下期刊,脚轻轻踢一下林烬舟的肩膀。林烬舟就会暂停手头的工作,抬手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揉捏她有些酸胀的小腿。动作自然亲昵,带着日常的温情。
但她们都知道,这份温情之下,涌动着多么危险的暗流。
深夜,当城市彻底沉睡,她们会再次聚在书房,摊开那些不能见光的资料。台灯的光晕将她们笼罩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光圈里。
“贾言蹊下周要去邻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林烬舟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为期三天。这是个机会。他不在本市,有些调查可以更放开手脚。我已经安排人,趁她不在,去她常去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有别的发现。”她顿了顿,“但要非常小心,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齐奕棠点头,指着自己面前的分子结构图:“这边也有进展。协作实验室模拟了不同注入方式下,凝胶在人体内的扩散模型。结合苏婉车内发现的颗粒形态,我们推测,最可能的施药方式不是口服或吸入,而是通过皮肤接触,或者…皮下微注射,类似无痛针剂或者微整形常用的手段。如果凶手具备专业的医学或护理背景,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且不易被察觉。”
皮肤接触?皮下注射?林烬舟的眉头紧紧锁起。这需要接近受害者的机会。“臻美”医院…明见山…模特苏婉…对自身外貌有高要求的人群…
碎片似乎在发出共鸣,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案。
“苏婉失踪前,是否接触过类似‘臻美’这样的高端医美机构?不仅仅是客户,也可能是以模特身份参加推广活动,或者进行商业拍摄?”林烬舟问,眼神锐利。
“查过公开行程,没有直接记录。但她的经纪公司提到,失踪前一周,她曾抱怨皮肤状态不好,咨询过私人美容顾问。具体是哪家顾问,经纪人说不清楚,因为苏婉很注重隐私。”齐奕棠回答,“这条线,是不是可以让刑侦那边…”
“暂时不要。”林烬舟摇头,“通过官方渠道去查她的美容顾问,动静太大,容易惊动。我会想办法从侧面了解一下这个圈子的信息流动。”她想起来,队里有个年轻女警,似乎对时尚和美妆颇为了解。
她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将散落的碎片拾起,试图拼出真相的轮廓。过程缓慢而艰难,如同在漆黑的迷宫里穿行,仅凭手中微弱的光亮,警惕着四周可能存在的陷阱与窥视。
压力是巨大的。白天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露出丝毫破绽;夜晚要燃烧脑力,在纷繁的信息中寻找那一丝可能的联系。睡眠变得稀薄而警醒,一个轻微的声响都可能让她们瞬间清醒。
但她们谁也没有抱怨,没有退缩。相反,在这种高压下,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结在悄然生长。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未尽之言,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传递安慰与支持。
她们是爱人,是伴侣,如今更是共享着最危险秘密的同盟,是背靠背面对未知深渊的战友。
戒指依然没有送出。它安静地待在林烬舟的贴身口袋里,像一颗沉默的星辰,见证着她们在黑暗中的跋涉,等待着真正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的那一刻。
林烬舟偶尔会在深夜,当齐奕棠熟睡后,轻轻拿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在月光下端详。铂金的素圈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内侧那行刻字在指尖的触摸下清晰可辨——“致齐,我的终点与归途”。
她的归途,她的终点,此刻正安然睡在她的身边,呼吸平稳。而她要做的,就是扫清这条归途上的一切障碍与危险,无论它们隐藏得多深,伪装得多好。
将盒子紧紧握在掌心,金属的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
手机铃声响起,是齐奕棠的。
“嗯”“我马上到!”
林烬舟只听见这两句,就看见齐奕棠披了外套匆匆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