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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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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投影屏幕上,是第四名失踪者的照片。孟菲菲,二十五岁,某知名网络平台的美妆博主,粉丝超百万,以精致的妆容和专业的护肤知识分享走红。
四十八小时前,她在直播结束后离开工作室,随后失联。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一处高档公寓小区附近,那里并非她的住所。
与苏婉的失踪如出一辙:独身年轻女性,外貌出众,社会关注度较高,失踪前无明显异常,失踪后无勒索信息,人间蒸发般消失。
“孟菲菲的助理证实,失踪前一周,她曾私下咨询过一家高端皮肤管理中心,对方推荐了一款‘定制焕肤疗程’,据说效果极佳,但需要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负责外围调查的刑警汇报着,语气沉重,“我们查了那家皮肤管理中心,注册合法,资质齐全,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深入调查发现,它的控股方之一,是一家境外投资公司,而这家公司……与‘臻美’医院的某个小股东,存在间接的股权投资关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虽然关系绕了几层,但这条线的指向性,已经清晰得令人心惊。苏婉最后出现在“臻美”附近,孟菲菲咨询的机构与“臻美”有资本关联……这还能用巧合解释吗?
老陈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手指重重敲着桌面:“又是‘臻美’!这个明见山,他的医院是黑洞吗?怎么什么可疑的事都能沾上边?”
他看向林烬舟,“林队,你上次调查‘臻美’,真的一点破绽都没发现?”
林烬舟坐姿笔直,面容冷峻:“医院方面配合积极,手续齐全,监控缺失有合理解释,明见山本人应对得体,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他与失踪案有关。”
她陈述的是事实,但只有她自己和齐奕棠知道,这“得体”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疑云。
“那就再查!掘地三尺也要查!”老陈发了狠,“申请搜查令,查他的财务,查他的客户名单,查他医院里每一个医生护士的背景!我就不信了,两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老陈,冷静点。”缉毒支队的副队开口,“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申请到针对‘臻美’的全面搜查令。明见山不是普通人,他在本市医疗界和商界都有影响力,没有确凿证据,动他很容易惹麻烦。上次林队去,已经是打草惊蛇了,再来一次,恐怕……”
“那怎么办?就这样干等着?等着下一个失踪?还是等着发现尸体?”老陈的怒火无处发泄。
一直沉默聆听的贾言蹊,这时轻轻推了推眼镜,温和地开口了:“陈队,各位,我能理解大家的焦虑。连续两起类似特征的失踪案,确实给我们的侦查带来了巨大压力,也引发了社会舆论的担忧。”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需要保持理性和清晰的思路。盲目扩大侦查范围,或者针对某个特定对象施加过度压力,不仅可能徒劳无功,还可能将真正的凶手惊走,或者……误导我们走入歧途。”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说服力。众人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贾言蹊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凶手选择孟菲菲,与选择苏婉,具有高度的行为一致性。目标都是年轻、外貌出众、具有一定社会关注度的女性。失踪方式都是‘干净利落’,没有留下明显暴力痕迹或勒索信息。这强烈暗示,凶手并非随机作案,而是有明确的挑选标准和成熟的作案模式。”
她在白板上写下“有组织”、“预谋”、“特定目标”几个词。
“凶手可能具有某种偏执的审美标准,或者,这些受害者符合她进行某种‘仪式’或‘实验’的特定条件。”贾言蹊继续说道,笔尖在白板上轻轻敲击,“结合之前齐主任发现的、可能用于非法目的的高生物技术制剂,我们或许可以勾勒出这样一个侧写:凶手,或者凶手所在的团体,具备极高的智商和专业科学素养,可能拥有医学、药学或生物工程背景。她们冷静、自负、追求‘完美’,将犯罪行为视为一种超越世俗法律的‘科学探索’或‘艺术创作’。她们可能潜伏在正常的社交或职业网络中,甚至拥有受人尊敬的社会身份作为掩护。”
她的分析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将两起失踪案与之前的毒杀案在犯罪心理层面联系起来,描绘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高智商科学狂人”形象。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深思和认同的表情。
“这样的人,或者团体,”贾言蹊转过身,面向大家,“行事必然极其谨慎,计划周详,反侦察意识极强。他们会像狡猾的狐狸一样,隐藏自己的踪迹,甚至可能故意留下误导性的线索。如果我们过早地将火力集中在某个过于明显的目标上,比如‘臻美’医院,很可能正中其下怀,让她们有机会清理痕迹,甚至转移阵地。”
她走回座位,姿态从容:“我的建议是,一方面,继续对‘臻美’及相关机构进行合法的、有限度的外围调查,避免打草惊蛇;另一方面,将侦查重点放在犯罪心理侧写指引的方向上——寻找那些具备相应专业知识、性格孤僻偏执、可能对社会或特定群体抱有扭曲看法、且有条件接触高端生物技术资源的人。同时,加强对类似潜在受害者的保护与预警。”
她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一名警员神色匆匆地进来,递给老陈一份文件。老陈快速浏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刚接到通知,”老陈的声音干涩,“孟菲菲的粉丝和家属已经在网上形成舆论压力,要求我们尽快破案。上面……要求我们一周内必须拿出实质性进展,否则考虑向社会公布部分案情,并请求更高层级支援。”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一周时间,面对如此狡猾、可能拥有高科技手段的对手,谈何容易?
贾言蹊适时补充,语气充满理解和担当:“时间紧迫,压力巨大。我会尽快完善心理侧写报告,提供更具体的嫌疑人排查方向。同时,我也建议对齐主任发现的未知物质,加快溯源分析,如果能锁定其具体来源或制备工艺,将是突破的关键。”
她的发言,再次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技术溯源”和“心理侧写”这两个方向,而针对“臻美”和明见山的直接怀疑,似乎被暂时搁置,或者说,被巧妙地淡化为了“需要谨慎避免打草惊蛇”的次要选项。
齐奕棠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角。
贾言蹊的侧写听起来无懈可击,甚至与她内心对凶手的部分猜测吻合。但正是这种“完美”和“及时”,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她总是在案情陷入僵局或压力倍增时,抛出新的、看似合理的分析方向,将调查的焦点从可能接近真相的路径上移开。上次是“诺瓦”,这次是“高智商科学狂人”……
齐奕棠微微抬眼,看向斜对面的林烬舟。林烬舟正襟危坐,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但齐奕棠注意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初步决定,兵分几路:一队继续围绕孟菲菲失踪前的活动轨迹和社会关系深入排查;一队根据贾言蹊提供的侧写特征,在全市相关行业领域进行摸排;技侦和齐奕棠的实验室继续加紧对物证的技术分析;而对“臻美”及关联机构的调查,则被定义为“谨慎的外围跟进”,由林烬舟这边“酌情安排”。
“酌情安排”。一个充满了弹性、也充满了无力感的词。
散会后,众人面色凝重地陆续离开。贾言蹊收拾好笔记本,走到林烬舟和齐奕棠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烬舟,齐主任,压力别太大。凶手再狡猾,总会留下破绽。我们一步步来。”
林烬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齐奕棠勉强笑了笑:“谢谢贾博士,你的分析很有帮助。”
“应该的。”贾言蹊温和一笑,“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随时找我。”她又寒暄了两句,才转身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林烬舟和齐奕棠。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默契地并肩走向电梯。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微弱声响。
直到坐进林烬舟的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齐奕棠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愤怒。
“她又成功了。”齐奕棠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把大家的注意力,再次引开了。‘高智商科学狂人’……这个侧写听起来很合理,甚至很有说服力,但范围太广了,就像大海捞针。而‘臻美’这条最直接、最可疑的线,却被轻轻放下。”
林烬舟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看着前方停车场灰暗的水泥柱子,眼神深不见底。“她很清楚如何在关键时刻施加影响,如何利用专业权威和心理暗示,引导群体思维。”她的声音平静,却冷得像冰,“‘避免打草惊蛇’……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实际上,是在给真正的蛇争取时间,清理痕迹,甚至准备下一次狩猎。”
“孟菲菲……”齐奕棠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张在屏幕上笑容灿烂的年轻脸庞,“如果我们的怀疑是对的,那么她现在的处境……”她不敢再想下去。
“舆论压力,上级限期……”林烬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这些都是压力,也是催化剂。可能会迫使对方加快行动,也可能迫使我们自乱阵脚。”她转过头,看向齐奕棠,“奕棠,你那边,关于稳定剂和‘清源’的线索,还有孟菲菲可能接触的皮肤管理中心,有没有可能……绕过正常流程,加快深挖?”
齐奕棠明白她的意思。正常的技术分析和排查太慢,而她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我试试看。”齐奕棠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通过我导师的私人关系,联系一些……不在常规体系内,但绝对可靠的专家,对那种稳定剂进行更精细的‘指纹’分析,争取锁定其可能的制备批次甚至实验室。皮肤管理中心那边,可能需要你那边的人,用非常规手段去摸摸底。”
“可以。”林烬舟点头,“我会安排。”她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另外,‘清源’那两个‘意外’死亡的科学家,尤其是‘心源性猝死’的那个,我会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经手人,哪怕是间接信息。”
车子驶出市局,汇入傍晚的车流。华灯初上,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但在这铁皮包裹的空间里,两人却感到一种与世隔绝的冰冷和紧迫。
新的失踪案,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之前相对平缓的调查节奏。舆论的涟漪正在扩散,上级的限期如同悬顶之剑。而阴影中的对手,似乎还在冷静地、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她们就像在玩一场看不见对手的棋局,对方落子诡谲,步步为营,而她们手中的棋子有限,视野被迷雾笼罩,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林烬舟的目光扫过后视镜,又警惕地观察着侧方和后方的车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自从怀疑产生后,就如影随形。
她知道,这可能是压力下的错觉,也可能是真实存在的威胁。无论如何,警惕必须提到最高。
齐奕棠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想起孟菲菲失踪前最后一场直播的回放,女孩在镜头前笑语嫣然,分享着新入手的口红,眼里是对生活的热爱。而如今,她却生死未卜,可能正遭受着难以想象的恐惧。
愤怒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作为法医,她见惯了死亡,但面对这种发生在鲜活生命身上、且可能持续发生的恶意,她仍然无法麻木。
尤其是,当她们可能已经触摸到真相边缘,却因种种束缚而无法全力施为时。
“烬舟。”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是对的,对吗?”齐奕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怀疑贾言蹊和明见山……不是我们多心,也不是因为压力太大而产生的臆想,对吗?”
林烬舟沉默了几秒。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她伸出手,握住了齐奕棠搁在膝盖上的、微微发凉的手。
“我的直觉,加上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碎片化线索,都指向这个可能性。”林烬舟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战场上,有时候,相信直觉比相信眼睛更可靠。因为眼睛可能会被欺骗,但直觉,是无数经验沉淀下来的本能预警。”她收紧手指,用力握了握,“奕棠,我们现在不能犹豫,也不能自我怀疑。对手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坚定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齐奕棠的心底。她反手握住林烬舟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嗯。”她应道,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毅,“我们是对的。所以,我们要更快,更小心,找到确凿的证据,把藏在暗处的东西,连根拔起。”
绿灯亮了。林烬舟松开手,重新握紧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