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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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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烬舟刚结束一场高强度战术演练,汗水浸透了作训服。她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大口喝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训练场边缘。
贾言蹊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身形修长挺拔,正微笑着与特警队的一位副队长交谈。
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看起来温文尔雅,与周围充满阳刚和汗水的训练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洽。
看到林烬舟,贾言蹊朝副队长点点头,结束交谈,向她走了过来。
“林队,辛苦了。”贾言蹊笑容温和,递过一张干净的纸巾,“擦擦汗。”
林烬舟接过,道了声谢,随意抹了把脸,将湿透的额发捋到脑后,动作利落。“贾博士怎么有空过来?”她语气平常,听不出情绪。
“刚在市局开完会,顺路过来看看。有些关于嫌疑人心理侧写的细节,想和你再探讨一下,毕竟你在一线,接触的案例更具体。”贾言蹊解释道,目光落在林烬舟被汗水勾勒出的流畅肌肉线条上,带着一丝欣赏,“不耽误你时间吧?”
“不会。去我办公室谈?”林烬舟拧上瓶盖。
“好啊。”
两人并肩走向办公楼。林烬舟的步伐大而稳,贾言蹊则需要稍快些才能跟上。
路上遇到队员,纷纷向林烬舟敬礼或打招呼,林烬舟简洁地点头回应。贾言蹊则始终保持着微笑,偶尔向认出她的队员颔首致意。
走进林烬舟简洁到近乎冷硬的办公室,贾言蹊很自然地坐在了会客的椅子上,目光随意地扫过墙上挂着的特警队合影、锦旗,以及书架上寥寥几本专业书籍和战术手册。
林烬舟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则靠在办公桌边缘,没有坐下,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的姿态。“贾博士想探讨哪方面的细节?”
贾言蹊接过水杯,道了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啜饮了一小口,才缓缓开口:“是关于‘信任’。”
林烬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信任?”
“嗯。”贾言蹊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专业,“在我最新的侧写中,我认为凶手,或者核心成员之一,很可能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同时对他人抱有根深蒂固怀疑的人。这种不信任感,可能源于早期的创伤,或者长期处于某种高度竞争、充满背叛的环境。ta无法建立真正健康的亲密关系,甚至会对最亲近的人进行反复的、无意识的‘测试’,以确保对方的忠诚。”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看向林烬舟:“这让我联想到一些高压力职业,比如你们特警,比如刑警,甚至包括法医……长期面对人性最阴暗的一面,身处危险和谎言之中,是否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对身边人的信任?比如,对同事,对上级,甚至……对伴侣?”
问题来得突然,且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指向性。林烬舟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样子。
“职业影响性格,这是肯定的。”林烬舟回答,声音平稳,“见得多了,警惕性自然会高。但这和‘无法建立信任’是两回事。我们的信任建立在共同的职责、过命的交情和严格的纪律之上。”她看向贾言蹊,眼神坦荡,“至于伴侣……那是私人领域。我相信,一个合格的警察,有能力区分工作和生活。”
“当然,当然。”贾言蹊笑着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林队和齐主任的感情,大家有目共睹,令人羡慕。我只是从心理学角度做个类比。事实上,这种因职业导致的‘信任阈值’提高,有时候反而是一种保护机制。它让人更敏锐,更能察觉潜在的威胁和欺骗。”
她话锋一转:“但凡事过犹不及。如果这种警惕过度泛化,甚至影响到对原本可信赖的人的判断,就可能导致认知偏差,做出错误的决策。尤其是在高压环境下,人容易变得多疑。”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烬舟,我们认识也有几年了,算是朋友。说句题外话,办这种案子,压力太大,有时候身边人的支持尤为重要。齐主任那边……技术压力也不小吧?你们平时,会交流这些吗?我是说,案子之外,纯粹作为彼此的支撑?”
林烬舟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但她的神经已经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绷紧。贾言蹊的每一句话,看似关心,看似闲聊,却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探针,试图以心理学探讨为名,刺探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对齐奕棠的信任程度,以及她们私下沟通的深度。
她在测试。测试林烬舟的心理防线,测试她们之间的同盟是否牢固,测试她们是否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
林烬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介于疲惫和无奈之间的、非常符合当前高压状态的表情。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自然地掩饰了她眼神瞬间的锐利。
“压力确实大。”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奕棠那边……实验室没日没夜地分析,头发都快掉光了。我们回家很少谈具体案子,主要是……互相打打气吧。说多了,怕把负面情绪带给对方。”她苦笑一下,“有时候觉得,我俩这工作,真是……挺折磨人的。还好她理解。”
这番话,半真半假。压力大是真,回家不谈具体案子也是真,但“很少谈”和“怕把负面情绪带给对方”,则是刻意的误导。她将自己和齐奕棠的关系,描述成一对在各自领域奋战、互相体谅但交流有限的工作狂伴侣,这符合外界对她们的部分认知,也巧妙地避开了贾言蹊真正想探究的。
她们是否在私下进行深入的案情讨论和怀疑。
贾言蹊仔细观察着林烬舟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她理解地点点头:“是啊,都需要一个宣泄的渠道,但又不能给最亲密的人增加负担。这种平衡很难把握。”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上次我提到的那个境外‘诺瓦’机构的线索,你们那边跟进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我这边又想起一些细节,或许能补充。”
又来了。将话题引回她提供的“安全”方向。
林烬舟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公事公办的认真表情:“国际协作那边反馈比较慢,程序繁琐。目前还没有突破性进展。贾博士如果有新信息,随时可以提供给专案组。”她把皮球踢了回去,同时暗示调查进展缓慢、符合常规,并无特别。
“理解,跨国调查确实不容易。”贾言蹊表示赞同,随即又闲聊了几句特警训练和心理学在危机干预中的应用,态度始终温和亲切,仿佛刚才那些略带刺探的对话,真的只是朋友间的学术探讨和关心。
大约二十分钟后,贾言蹊起身告辞,说还要回去整理侧写报告。林烬舟将她送到办公室门口。
“烬舟,”贾言蹊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容依旧,“压力大的时候,别硬扛。我们都是人,都需要喘息的空间。齐主任那边,你也多关心一下。”她的语气诚恳,眼神里透着真挚的关怀。
“谢谢,我会的。”林烬舟点头,语气平和。
目送贾言蹊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烬舟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恢复成一贯的冷硬。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刚才那二十分钟,不亚于一场高强度的心理对抗。贾言蹊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都在传递信息,也在接收信息。
她试图用心理学技巧撬开林烬舟的心理防线,评估她的信任状态,甚至可能……试探她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而她,则调动了毕生所学,不仅是特警的抗压训练,还有在无数次生死任务中练就的、面对审讯和套话时的本能伪装。她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压力巨大、但对搭档保持基本信任、同时为案件进展缓慢而焦灼的刑警队长形象。
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百分之百骗过了贾言蹊。那个女人太聪明,太敏锐,也太擅长隐藏自己。她的“测试”不会只有这一次。
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林烬舟没有立刻处理公务,而是拿起手机,调出加密通讯界面,给齐奕棠发去一条简短的信息:
“刚才贾言蹊来队里,做了个‘信任测试’。一切正常,但需警惕。晚上回家细说。”
发送。然后,她删除了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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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已是深夜。
齐奕棠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但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在出神。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
林烬舟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走进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却格外清明锐利。
她脱下外套挂好,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在齐奕棠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齐奕棠紧紧搂进怀里。
齐奕棠微微一怔,随即放松身体,靠进她怀中,脸颊贴着她冰凉的外套面料,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室外和汽车的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硝烟味。
这个拥抱比平时用力,带着一种寻求确认和抚慰的意味。
“怎么了?”齐奕棠轻声问,手轻轻环住她的腰,“测试……不顺利?”
“很顺利。”林烬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闷,“我应付过去了。但正因为太‘顺利’,才更让我确定。”
她松开一些,双手扶着齐奕棠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但林烬舟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冷冽的警醒和后怕。
“她在怀疑我们了,奕棠。”林烬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不是普通的案情讨论,是真正的怀疑。她今天那些问题,关于信任,关于压力下的关系,关于私下交流……全都是在试探,试探我们是否还完全信任她,试探我们是否在背地里调查什么,试探我们……是否已经把她和明见山列为了怀疑对象。”
齐奕棠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感,但被林烬舟如此明确地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她察觉到了?因为我们调查‘清源’?还是因为我们对‘臻美’的关注?”
“不一定。”林烬舟摇头,眉头紧锁,“可能只是直觉。像她这样的人,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和对他人的心理洞察,已经成了本能。我们虽然尽力掩饰,但有些东西,比如眼神的交汇,话题的回避,气场的微妙变化……瞒不过真正的专家。尤其是,当她本身就心怀鬼胎的时候,会更加敏感多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齐奕棠问,声音还算镇定,但搂在林烬舟腰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更小心。”林烬舟的回答简洁而坚定,“所有私下调查的痕迹,必须彻底清理干净,联络只用加密通道,见面要确保绝对安全。在专案组里,一切如常,甚至要表现得比之前更‘依赖’她的分析和建议。尤其是你,奕棠,”她看着齐奕棠的眼睛,“如果她再找你‘探讨’技术问题,或者‘关心’你的压力,要表现得专业、坦诚,但也适当地流露出一些技术上的挫败感和对破案的急切。不能让她觉得你有所保留,或者……胸有成竹。”
齐奕棠认真点头:“我明白。就像演戏,我们要演好自己现在的角色——两个被案件压得喘不过气、努力寻找突破口却屡屡受挫的一线人员。”
“对。”林烬舟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次的动作轻柔了许多,带着深深的怜惜和一种近乎誓言的保护欲,“委屈你了,要陪我演这出戏。”
“没什么委屈的。”齐奕棠的脸埋在她肩颈处,声音有些模糊,“和你一起,面对什么我都不怕。我只是担心……”她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忧虑,“她的试探不会停止。今天你能应付过去,下次呢?下下次呢?如果她确定了我们在怀疑她,甚至调查她,她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贾言蹊不是普通的对手。她聪明,冷静,拥有专业的知识和可能隐藏在暗处的资源与同伙。如果她确定林烬舟和齐奕棠是威胁,那么她的反击,可能会是致命的。
林烬舟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梳理着齐奕棠脑后的长发,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如铁。
“那就让她不确定。”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们要制造一些‘合理’的冲突或分歧,一些能让外人觉得我们之间因为压力而产生隔阂的迹象。比如,在案情分析会上,对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提出不同看法;比如,减少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的频率;甚至……可以让她‘无意中’察觉到,我们对彼此的工作进展,似乎并不完全知情。”
齐奕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示敌以弱,制造裂痕,降低对方的戒心,同时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内部不和”的弱势位置,反而更安全。
“这很危险。”齐奕棠说,“如果演得不好,可能会弄假成真,或者被外人利用。”
“我知道。”林烬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所以我们更要默契,更要信任彼此。无论表面上看起来怎么样,心里要清清楚楚。”她握住齐奕棠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力道大得几乎让齐奕棠感到疼痛,“奕棠,无论如何,记住,我对你的信任,永远不会变。任何你看到的、听到的关于我的‘异常’,都只是戏。”
齐奕棠回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我知道。你也是。无论我表现得多么挫败、焦虑,或者对你有什么‘意见’,那都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