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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台 ...

  •   寅时的沪宁站笼罩在湿冷的雾气里,月台上只有一盏煤气灯亮着。许经年攥着烧焦的车票,蒸汽机车头在铁轨尽头喘息,像头随时会扑来的钢铁巨兽。

      他躲在运煤车阴影里,怀表时针指向三点四十分。距离瀧三郎尸体上写的“寅时三刻”还有五分钟——也是青龙桥的爆破时刻,更是谢繁喧生死不明的第二十三个小时。

      煤堆突然松动。一只沾满煤灰的手抓住他的脚踝,谢繁喧从煤堆深处爬出来,军装已被撕成布条,肋下的伤口用撕碎的和服下摆草草包扎,渗出的血混着煤灰凝成紫黑色的痂。

      “输血...”他哑着嗓子笑,嘴角裂口还在渗血,“是陷阱。他们要的不是血,是要钓出明灯会在铁路系统的线人。”

      远处传来哨声。检票员提着马灯晃过来,灯光扫过运煤车时,谢繁喧突然吻住许经年——这个吻混着血腥和煤灰,是绝望的掩护,也是重逢的确认。许经年尝到他舌尖残留的磺胺药粉味,那是战地医院才有的物资。

      马灯远去。谢繁喧松开他,从军装夹层抠出枚微型底片:“青龙桥...炸的不是桥墩...”他咳出一口黑血,“是桥下的沉银点。张献忠那批银子...日本人要用它买通长江防线守将...”

      许经年就着月光细看底片。那是江城地下管网图,青龙桥位置标着红十字,旁边德文标注:“爆破点深入河床三米,引爆江底密闭舱——内藏白银八十万两,民国二十二年由满铁打捞。”

      汽笛撕裂夜空。特快列车缓缓进站,头等车厢窗帘后闪过穿和服的人影。谢繁喧把许经年推向货车厢:“上去...第三节...有你要的答案...”

      话音未落,月台另一端亮起手电光束。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带着宪兵队包抄过来,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催命般的咔嗒声。谢繁喧突然撕开肋下包扎,鲜血涌出的瞬间,他将军官证塞进许经年口袋:“告诉戴老板...青鸾归巢了。”

      许经年被他推上货车厢踏板。回头时,看见谢繁喧踉跄走向相反方向,左手高举着点燃的打火机——火光照亮他手心的青鸾刺青,也照亮货车厢门板上用粉笔画的符号:三个同心圆套着北斗七星。

      “跳车!”谢繁喧用德语嘶吼,“在龙潭站!”

      列车开始加速。许经年扒着车门缝隙,看见谢繁喧被宪兵按倒的最后一幕——他没有反抗,只是仰头望过来,嘴角弯成少年时下棋要赖得逞的弧度。然后他咬碎了衣领,□□的苦杏仁味在夜风里飘散。

      货车厢里堆满印着“自然科学研究所”的木箱。许经年撬开最上层那箱,里面不是矿石标本,而是裹着油纸的青铜器——洛阳金村周墓的蟠螭纹鼎,底部还粘着新鲜的墓土。

      所有箱盖内侧都刻着相同编号:“731-④”。许经年想起码头死者手中的半截玉琮,还有瀧三郎茶室里那个怀表链悬着双鹰徽章的男人。他疯狂地翻找,终于在箱底摸到卷装订成册的档案。

      封面是日文:“特别移送者名簿·第柒号”。翻开第一页,贴着的照片让许经年手指僵住——那是十二岁的谢繁喧,穿着满铁孤儿院的制服,编号:527。

      档案详细记录着昭和六年(1931年)以来,满铁从各地“征集”的文物修复人才,末尾附着人体实验数据。谢繁喧的名字出现在第三十七页,备注栏红笔批注:“对古建筑结构有罕见天赋,适宜爆破力学研究。已植入追踪器(青鸾计划)。”

      列车冲进隧道。黑暗吞没一切前,许经年看见档案最后一页的签名:瀧三郎,职务栏却盖着关东军的鹰徽印章。

      出隧道时,怀表指针跳到寅时三刻。远处长江方向传来闷雷般的巨响,火光染红半边夜空——青龙桥炸了,但爆炸点不在桥面,而在江心。

      许经年瘫坐在青铜器之间,手里攥着谢繁喧的军官证。证件夹层里滑出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少年在谢家祠堂的石阶上下棋,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棋盘上。背面是稚嫩的笔迹:“1922年立春,与经年兄对弈。他说我终会赢他一局——我赌了一辈子。”

      列车汽笛长鸣,前方站牌掠过眼帘:龙潭。

      月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个穿僧袍的身影在晨雾中合十而立。哑姑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站外若隐若现的船桅——那里停着艘乌篷船,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老艄公,正用烟袋锅敲着船舷。

      敲击的节奏,是《梅花三弄》的第三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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