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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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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站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浆。乌篷船的老艄公敲完《梅花三弄》最后一个音符,烟袋锅在船舷磕了磕,灰烬落进江水,浮出半枚烧焦的云子。
许经年跳上船板时,哑姑从僧袍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半张《禹迹图》,边缘用朱砂勾出个新标记——不在青龙桥,而在下游三里处的江心洲。标记旁批着两行小字,一行德文“沉银点”,一行满文“实验室入口”。
“寅时三刻炸桥,是为了震开江底密室。”老艄公开口,嗓音沙哑如破锣,“谢长官的计划——用爆炸冲击波启封,赶在日本人打捞前转移。”
许经年攥紧油纸:“他还活着?”
船篙点破江面,乌篷船滑进浓雾。老艄公掀起斗笠,露出半张烧伤的脸——正是领事馆水窖里那个“陈工头”。他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块怀表递来。
表壳刻着满铁的“满”字,但机芯被替换成德国造。打开表盖,内壁用针尖刻着密电码,许经年就着晨光辨读:
“我欠你一盘棋。若见江心起火,便在老地方落子。”
落款处不是签名,而是个青鸾展翅的简笔画——翅膀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挣扎的刀痕。
船至江心洲时,天光刺破雾霭。许经年看见洲渚浅滩上搁着艘沉船残骸,船身锈蚀的钢板被炸开个大洞。洞里伸出截铁梯,梯子尽头是焊死的舱门。
“三天前,谢长官带人摸上来过。”老艄公指向舱门上的弹孔,“开了锁,但没进去。他说...要等你来一起开这扇门。”
弹孔排列得很规整,组成个十字形——正是谢繁喧少年时教他的开锁暗号:先左后右,再上再下。许经年摸出勃朗宁,用枪托敲击对应位置。
舱门滑开的瞬间,腐臭混着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个令人窒息的景象——舱室四壁钉满铁架,每层都摆着玻璃罐,罐里漂浮着人体器官。所有罐子标签都是日文编号,527号罐里泡着颗心脏,罐壁贴着照片:十二岁的谢繁喧在满铁孤儿院的集体照里,笑得像所有被迫微笑的孩子。
许经年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滚过地板,照亮中央的手术台。台上躺着具覆盖白布的尸体,白布边缘露出半截青鸾刺青——从心口蔓延到锁骨,正是谢繁喧身上的图案。
他掀开白布的手在抖。布下确实是具年轻男性的躯体,但脸被硫酸毁得面目全非,只有刺青完整保留。尸体右手紧攥着东西,掰开手指,是枚染血的将棋棋子——背面刻着德文“将军”。
“替身。”老艄公在身后说,“谢长官从满洲监狱带出来的死囚,体型相仿。□□胶囊也是假的...他吐的是鸡血混苦杏仁精。”
舱室深处突然传来敲击声。三长,两短,再三长。许经年冲过去,手电照见个焊死的铁柜。敲击声从柜里传来,闷得像心跳。
柜门用七道锁链缠死,每道锁都对应北斗七星的位置。许经年想起谢繁喧在紫金山刻的星图,手指颤抖着按顺序扭动锁扣——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最后一扣弹开时,柜门轰然倒塌。谢繁喧蜷在柜底,军装被撕得稀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电击灼痕。但他活着,睁开的眼睛里还映着手电光,嘴角甚至扯出个难看的笑。
“...迟到了...”他气若游丝地说,“说好...寅时三刻...”
许经年把他拖出来时,触到他后颈的金属凸起——皮下植入的追踪器,正闪着微弱的红光。谢繁喧抓住他手腕,指甲抠进皮肉:“拆了它...用你箱子里...那把手术刀...”
手术刀划开皮肉的瞬间,追踪器爆出火花。谢繁喧咬住裹伤布没吭声,鲜血顺着他下颌淌到许经年手背,烫得像熔化的铅。
老艄公突然吹灭蜡烛。黑暗降临的刹那,舱室外传来日语吆喝和皮靴涉水声。手电光柱扫过舷窗,照亮外面十几条冲锋艇,艇上的人全副武装。
“从沉船另一侧...下水...”谢繁喧挣开搀扶,从尸体手中抠出将棋棋子,塞进许经年掌心,“去鸡鸣寺地宫...棋子...是钥匙...”
他推开许经年,自己却朝舱门走去。走到一半回头,在黑暗里轻声说了句话。许经年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唇翕动的形状,是少年时他们约定的唇语:
“下一手,该你赢。”
爆炸声从江心传来。不是炸药,是沉船锅炉被引爆的巨响。火光吞没舱门的瞬间,老艄公拽着许经年跳进江水。最后一眼,许经年看见谢繁喧站在烈焰前,背影挺得笔直,像要独自下完这局棋。
冲锋艇的探照灯锁住他们。子弹追着人打,在老艄公背上绽开血花。许经年拖着他游向岸边芦苇荡,掌心那枚将棋棋子硌得生疼——棋子裂了,露出里面卷成小筒的丝帛。
展开是半幅《坤舆万国全图》,但海岸线被重新绘制。图角有行新鲜的墨迹,是谢繁喧的字:
“经年兄,我骗了你十二年。但现在,我把余生都押在这一局——赌你能走到最后。”
芦苇荡深处,哑姑的乌篷船在等。船头摆着副棋盘,黑白子已布成残局。老艄公咽气前,用血手指在棋盘上画了个箭头,指向鸡鸣寺的方向。
许经年回头望向江心。火光正在熄灭,沉船只剩冒烟的骨架。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和那艘船一起沉没了——比如那个风流轻佻的谢长官,比如那些真假难辨的谎言。
而有些东西正在浮出水面,比如掌心这枚裂开的棋子,比如地图上重新绘制的海岸线,比如那句用十二年光阴下的赌注。
乌篷船滑进晨雾时,远处传来鸡鸣寺的晨钟。一声,两声,三声。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