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哑姑 ...
-
长江的晨雾像裹尸布缠住码头。许经年从排污口爬出时,手心里的云子被江水泡得发白,刻痕里嵌着谢繁喧的血丝。远处传来汽笛声,日本炮艇的膏药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贴着江堤匍匐前进,铁皮盒在怀里撞击肋骨。盒盖在坠落时震开条缝,露出底下那层——十二枚云子下垫着《快雪时晴帖》的纤维样本,旁边是谢繁喧用血写的鉴定书:"东京帝室博物馆藏本系摹本,真迹仍在国内。青鸾。"
江风吹散雾气的刹那,许经年看见对岸山脊上鸡鸣寺的塔尖。琉璃瓦在晨曦里泛着病态的金光,塔身第三层飞檐缺了只脊兽——正是谢繁喧画的迷宫出口标记。
渡江的小舢板要价三块大洋。船夫是独眼老头,收钱时指甲缝里嵌着朱砂。船至江心,老头突然开口:"哑姑三天没点长明灯了。"说着递来半截蜡烛,烛芯裹着张微型地图——正是领事馆水窖里漂浮的那张《朝日新闻》,背面用针尖刺出鸡鸣寺地宫的入口。
鸡鸣寺的山门虚掩着。许经年推开时,铜环上沾着新鲜的香灰。穿过韦陀殿,他看见哑姑跪在观音像前——确切地说,是被绑在供桌上的老尼,嘴里塞着褪色的经幡。
供桌下压着张棋谱,棋子排成"征子"的杀局。许经年挪开烛台时,棋盘突然翻转,露出底下深不见的地道。哑姑挣扎着用脚尖在地砖上划字:"下——有——人——"
地道里弥漫着血腥味。石阶尽头是间经卷库,满墙的《大藏经》被掀翻在地,经页上踩满带泥的军靴印。库房中央摆着口柏木棺材,棺盖虚掩,缝隙里伸出只枯手——无名指戴着翡翠扳指,许经年认出那是瀧三郎在茶室炫耀过的"明代陆子冈遗作"。
他掀开棺盖。瀧三郎的尸体蜷缩在经文堆里,和服被撕开,心口的青鸾刺青被人用匕首划烂。伤口旁插着把短刀,刀柄刻着戴笠专用的短剑徽记,刀刃上沾着金色颜料——正是刺青用的金粉。
棺材内壁用血写着满文和汉字交错的密码。许经年辨认出几个词:"实验...失败...灭口..."最后一行字被血迹糊住,只能勉强认出"青龙桥"和"寅时三刻"。
突然,棺材底板发出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明灯会的求救暗号。许经年撬开底板,底下蜷着个穿僧袍的年轻和尚,怀里抱着个鎏金铜匣。
"施主..."和尚气若游丝地推开铜匣,里面躺着卷帛书,"这是住持让我守的...她说若灯灭三日,就交给持云子来的人..."
帛书展开是《禹迹图》的拓本,但地形标注全被篡改。许经年就着烛光细看,发现长江水道边添了行蝇头小楷:"崇祯十年,张献忠沉银处。"而青龙桥的位置,被人用朱砂打了个叉。
"他们逼住持改地图..."和尚咳着血,"说要在沉银处修水电站...桥墩下面有..."
话音未落,经卷库的木门被撞开。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举着手电,光束刺得许经年睁不开眼。电光火石间,他认出对方胸前的怀表链——正是潇湘馆屏风后那个戴双鹰徽章的男人。
"许先生。"男人用德语说,"谢长官让我接您。"
许经年握紧怀里的勃朗宁,枪柄的青鸾纹路硌疼了掌心。他看见男人身后站着两个日本宪兵,刺刀上沾着香灰。
"谢繁喧在哪?"
"在医院。"男人侧身让出通道,"他需要输血,而您的血型..."
话没说完。年轻和尚突然暴起,用铜匣砸向手电。黑暗降临的瞬间,许经年听见帛书撕裂的声音,接着是身体倒地的闷响。他摸黑爬向地道口,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是血,正顺着石阶往下流。
爬到韦陀殿时,朝阳已照亮菩萨低垂的眼。哑姑还绑在供桌上,但脚尖划的字变了:
"快——走——他——们——在——桥——"
最后一个字只划了半截。许经年割断绳索,哑姑瘫倒时从袖中滑出块怀表。表壳刻着满铁的"满"字,但打开后,内盖照片是谢繁喧少年时在谢家祠堂的模样,背面刻着德文:"Mein Sohn, 1922."(吾儿,1922年)
江风涌入大殿,吹散供桌上的香灰。灰烬底下露出张烧焦的车票,日期是今天,车次:沪宁线特快,发车时间:寅时三刻。
正是瀧三郎尸体上写的爆破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