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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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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寺的晨钟第七响时,许经年推开了韦陀殿的暗门。石门滑开的瞬间,长明灯的火苗齐齐转向——地宫深处有风。
他攥着那枚裂开的将棋棋子,棋子边缘渗出的不是血,是暗红色的朱砂。石阶盘旋向下,壁上每隔七步就嵌着一颗云子,黑白交替,在昏黄灯影里排成无尽的棋路。
地宫中央是个巨大的圆形石室。穹顶绘着二十八宿星图,但星辰的位置全被篡改——北斗倒悬,天狼移位,所有星轨最终都指向石室中央的石台。
台上摆着副楠木棋盘。棋盘两侧各放一个蒲团,左侧蒲团前摆着白子罐,罐身刻着“谢”;右侧是黑子罐,刻着“许”。棋盘上已落三十七子,正是十二年前他们在谢家祠堂未下完的那局棋。
许经年的手指拂过棋盘。灰尘下露出新鲜的指痕——有人最近动过这局棋。他翻起一颗白子,棋子底部刻着日期:民国二十三年霜降,正是他归国那日。
“他每年今天都来。”
声音从星图阴影里传来。哑姑捧着油灯现身,僧袍下摆沾着新泥。她在棋盘对面跪下,从袖中取出卷帛书——是《禹迹图》缺失的另一半。
两半地图拼合时,朱砂线条突然在灯下泛光。许经年看清了:这不是普通地图,是江城地下所有文物密藏点的分布图。每个标记点旁都标着编号,编号对应满铁“特别移送者名簿”里的名字。
而青龙桥的位置,标着双圈。旁边小字批注:“张献忠沉银已转移,原址藏昭和六年至十三年满铁人体实验记录(胶片版),待战后追责用。”
“谢长官用沉银做饵。”哑姑用木棍在地上划字,“真银子三个月前就运去延安了。留在江底的,是七三一部分军官的认罪书。”
她指向星图某处。许经年抬头,看见“井宿”位置镶着个铜匣。取下来打开,里面是十二卷微型胶片,每卷标签都是日文,记录着活体实验数据。最底下那卷标签写着:“实验体527号:谢繁喧,古建筑结构记忆测试,昭和六年至十二年。”
胶片在灯下展开。许经年看见少年谢繁喧被绑在测绘仪前,日籍研究员用电流刺激他回忆古建筑榫卯结构。有一帧,他满脸是血却笑着对镜头说中文,唇语能辨出是:“经年兄教过我这个。”
石室开始震颤。头顶传来皮靴踩踏声和日语喝令,灰尘簌簌落下。哑姑突然起身,转动棋盘中央的“天元”位棋子。
石台轰然下沉,露出底下密室。密室里堆满桐木箱,箱上贴着故宫博物院的封条。许经年掀开最近那箱,里面是《快雪时晴帖》真迹——与他怀里的纤维样本完全吻合。
所有箱子里都是“已流失”的国宝:洛阳金村的青铜鼎、殷墟的甲骨、敦煌的经卷...每件文物都附带鉴定书,落款是不同笔迹的“青鸾”。
“他用十二年时间,”哑姑在震颤中继续划字,“把日本人抢走的,一件件偷回来存在这儿。青鸾不是一个人的代号,是所有帮他的人的代号。”
爆炸声从头顶传来。地宫入口被炸开了。许经年抱起最轻的那个箱子——里面装着十二卷胶片和所有鉴定书——跟着哑姑冲进暗道。
暗道尽头是长江边的秘密码头。乌篷船还在,但老艄公的尸体已被江水冲走,船头只剩那盘残局。哑姑将船推入江流,自己却合十后退,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许经年独坐船头,在晨光中展开最后一卷胶片。这不是实验记录,是段影像:谢繁喧穿着病号服坐在镜头前,背后是满铁医院的铁窗。
“经年兄,如果你看到这个...”他对着镜头笑,笑容疲惫但眼睛很亮,“那我大概已经死了。别难过,我这一生虽短,却下了很精彩的一局棋。”
他咳嗽起来,嘴角渗血:“青龙桥的炸点我改过了,不会伤到《禹迹图》。江底那些认罪书,记得交给该交的人。还有...”
影像突然中断三秒。再出现时,谢繁喧凑近镜头,声音轻得像耳语:
“那年雪夜,我本该告诉你——我不是忘了那盘棋。我是怕下完那盘棋,就没有理由再见你了。”
胶片终结在少年谢繁喧的笑脸上,那是1922年谢家祠堂的留影。照片背面新添了行字,墨迹未干:
“所以这局棋,我要和你下一辈子。下辈子也接着下。”
乌篷船漂进晨雾。许经年摊开掌心,那枚将棋棋子彻底裂开,露出里面卷着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是谢繁喧用血写的:
“未完待续”
长江对岸响起冲锋号。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