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孤城 ...

  •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的冬天是从骨头缝里开始冷的。

      许经年站在金陵图书馆三楼窗前,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压向飞檐。远处紫金山的炮声已经响了一整夜,像巨兽垂死的喘息。他扶了扶滑落的金丝眼镜,镜片上蒙着从古籍库房扬起的尘埃——那是一种混合了宣纸、虫蛀和岁月的气味,此刻正被硝烟粗暴地侵染。

      “许先生,最后一批了。”学徒阿四抱着樟木箱的手在抖,箱子里是宋刻本《金石录》,“车...车还没来。”

      图书馆前的庭院里,十七只桐木箱在寒风中沉默。那是明灯会能联系到的最后一辆卡车,也是南京城陷落前最后的机会。许经年看了眼怀表: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日军先头部队抵达中华门,最多还有四个小时。

      “再等等。”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等待的间隙,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指尖触到那枚裂开的将棋棋子——从鸡鸣寺地宫带出来后,他用丝线仔细缠好,棋子裂痕里还嵌着谢繁喧的血。江心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七天,长江上漂着的浮尸把江水染成赭红色。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这样告诉自己,却在每个爆炸响起的瞬间屏住呼吸。

      阿四忽然扯他衣袖:“有人来了!”

      不是卡车。是一队穿藏青呢子军装的人,皮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整齐的闷响。为首那人军帽压得很低,但许经年认得那个步态——左脚比右脚落得轻半分,柏林那年雪夜留下的旧伤。

      谢繁喧在十步外停住。他瘦了,颧骨像刀削出来,军装领口敞着,露出绷带边缘。两人隔着庭院对望,中间是那十七箱文明的碎片。

      “许工。”谢繁喧先开口,语气是公式化的冷,“奉上峰令,图书馆在城防工事范围内,需立即爆破。”

      许经年没动。风吹起他长衫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榔头——不是武器,是拆箱工具。“谢长官,”他说,“这里面有《永乐大典》嘉靖副本。”

      “我知道。”谢繁喧的手按在配枪上,“所以才要炸。”

      空气凝固了。阿四手里的樟木箱砰然落地,书页散开,露出赵明诚手书的跋文。谢繁喧身后的士兵拉动枪栓,金属摩擦声在庭院里格外刺耳。

      许经年向前一步,靴子踩在散落的书页上:“给我一个理由。”

      “日军坦克集群正从中山北路推进。”谢繁喧从内袋掏出地图,手指点在图书馆位置,“这里,是最后一道街垒的支撑点。不炸,明天太阳升起时,站在这里的会是举着太阳旗的人。”

      “炸了,这些书就永远没了。”

      “人活着,书还可以再印。”

      “谢繁喧。”许经年第一次当众叫他的名字,“这里面有些书,全天下只有这一部。”

      谢繁喧的手在抖。许经年看见了,虽然很轻微,但配枪皮带扣在轻轻震颤。他想起鸡鸣寺地宫里那些胶片,想起少年谢繁喧在电流刺激下背诵《营造法式》的样子。那时候他眼睛里还有光,不像现在,深得像口枯井。

      “上面给了我两个选择。”谢繁喧忽然用德语说,声音压得很低,“炸图书馆,或者——”他顿了顿,“炸下关码头那艘载满难民的船。”

      许经年的血液冻住了。

      “我选了这里。”谢繁喧抬起眼,用中文大声说,“所有人,撤离到安全距离!爆破组准备!”

      士兵开始清场。阿四被拖走时还在哭喊,许经年站在原地,看着谢繁喧从怀里掏出引爆器。那是个粗糙的铁盒子,红按钮像凝固的血。

      “你走吧。”谢繁喧说,“还有时间。”

      许经年没动。他开始解长衫的扣子,一颗,两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然后他转身,走向图书馆大门。

      “你干什么?”谢繁喧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你说得对,人活着书还可以再印。”许经年推开沉重的木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我得保证,还有人记得这些书该怎么印。”

      门在他身后合拢。图书馆里很暗,只有天窗漏下的光柱,尘埃在光里跳舞。许经年走到《永乐大典》的书柜前,抽出第一卷。嘉靖年间的纸张触感温润,墨香穿越四百年兵火,依然清晰。

      他席地而坐,翻开书页。外面传来谢繁喧的吼声,然后是踹门声。门没锁,谢繁喧冲进来时,许经年正读到《洪武正韵》的序言。

      “你疯了吗?”谢繁喧揪住他衣领,眼睛血红,“会死的!”

      “那就死。”许经年平静地说,“我老师死在北京,守着文渊阁。我师兄死在长沙,护着岳麓书院的藏书。现在轮到我了,很公平。”

      谢繁喧的拳头砸在他耳边的书架上,木屑纷飞。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许经年,你他妈就是个书呆子。”

      他抢过许经年手里的书,塞回书架,然后开始脱军装外套。脱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住——图书馆深处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声音来源。在最深处的善本库房,他们看见了:十几个孩子蜷缩在书架之间,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六岁。带他们来的老馆员已经没了呼吸,手里还攥着一串库房钥匙。

      “是附近的孤儿...”谢繁喧蹲下身检查,声音哑了,“有人把他们藏在这儿。”

      许经年数了数,十三个。加上他和谢繁喧,十五个人。距离爆破还有——他看怀表——四十七分钟。

      谢繁喧站起身,掏出引爆器,狠狠摔在地上。铁盒裂开,露出里面错综的电线。“不够。”他喃喃道,“□□是双线触发,还有备用...”

      话音未落,图书馆外传来卡车急刹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口哨。

      谢繁喧的表情变了。他冲到窗前,看见庭院里停着辆破旧的雪佛兰卡车,车斗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驾驶座跳下个人,穿打着补丁的长衫,手里拎着工具箱。

      “沈墨卿?”许经年认出来了。

      “哟,两位爷都在呢?”沈墨卿扬了扬手里的榔头,苏州口音软绵绵的,“听说这儿有单大生意,赝品换真品,加钱管送货上门——我来应聘技师,成不?”

      他掀开车斗油布。里面不是货物,是满满一车孩子,从三四岁到十来岁,挤在一起,小脸冻得发青。

      “路上捡的。”沈墨卿轻描淡写地说,“爹妈都没了,我就想啊,炸了多可惜——不是说书,是说这些小人儿。”

      谢繁喧看着他,又看看许经年,最后看向那十七箱书。他掏出怀表,啪地打开又合上,重复了三次。然后他说:“沈师傅,你这车,能装多少?”

      沈墨卿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得看许工舍不舍得扔书了。”

      许经年没说话。他走到最近的桐木箱前,掀开箱盖。《永乐大典》的烫金封面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辉煌。他伸手抚摸那些字,那些穿越了时间洪流的字。

      然后他合上箱盖,对阿四说:“拆箱。只拿最薄的,最轻的,一套留一本。”

      “先生!”阿四哭了。

      “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书重要。”许经年说这话时,看着谢繁喧,“这是你教我的。”

      他们开始了疯狂的搬运。书和孩子混在一起,宋刻本塞进孩子的襁褓,明版画裹住婴儿。沈墨卿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两辆板车,阿四和几个大点的孩子一起推。谢繁喧的士兵起初还拦着,直到他拔枪抵住带队班长的额头:“要么帮忙,要么死在这儿,选。”

      最后一批人上车时,距离预定爆破时间还有十九分钟。许经年站在空荡荡的图书馆大厅,看着满地被遗落的典籍。他弯腰,捡起一页散落的《金石录》残页,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谢繁喧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备用引爆器。“走。”他说。

      车开出去两条街,爆炸声才传来。不是预定的炸药当量——谢繁喧调小了,只炸塌了承重结构。图书馆像受伤的巨兽般缓缓跪下,扬起的尘埃在夕阳下变成金色的雾。

      许经年从车斗回头,看见谢繁喧站在废墟前,背影像一截烧焦的木头。然后他转身,跑步追上卡车,跃上车斗,和孩子们挤在一起。

      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和远处越来越近的炮火。

      沈墨卿从驾驶室递出来一个水壶:“喝口?”

      谢繁喧接过来,没喝,转手递给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女孩怯生生抿了一口,小声说:“谢谢军官叔叔。”

      “我不是军官。”谢繁喧说,然后顿了顿,“至少今天不是。”

      卡车驶向下关码头。长江就在前面,浑浊的江水泛着血色的光。许经年摸出那枚棋子,发现缠在上面的丝线松了。他重新系紧,打结时,谢繁喧的手伸过来,按住他的手。

      “还有一盘棋没下完。”谢繁喧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知道。”许经年说。

      他们的手在孩子们的啜泣声和卡车的颠簸中交叠,中间隔着那枚裂开的棋子,像隔着一条尚未渡过的河。

      而河对岸,南京城正在燃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