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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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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关码头的空气粘稠得像血。难民像潮水般涌向江边,哭喊声、汽笛声、枪声搅拌在一起,煮成一锅绝望的粥。雪佛兰卡车挤在人群里,一寸寸挪向趸船。
沈墨卿把方向盘拍得啪啪响:“他娘的,这哪是逃命,这是赶着投胎!”
许经年从车斗探身。江面上漂着木板、箱笼、肿胀的尸体,还有翻覆的小船。唯一还在运转的渡轮冒着黑烟,甲板上叠罗汉似的挤满了人。船沿的救生艇早就放下去了,此刻正被几艘日本汽艇追逐——哒哒哒的机枪声传来,救生艇上溅起一片血雾。
“去不了对岸。”谢繁喧哑着嗓子说。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军统的紧急撤离路线,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叉。“浦口码头已经丢了。”
孩子们开始哭。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扯着许经年的衣角:“先生,我娘说在码头等我...”
许经年蹲下身,用袖子擦她脸上的灰:“你娘叫什么?”
“翠兰。”小女孩从领口拽出个红绳拴的铜钱,“娘说,戴着这个就能找到她。”
铜钱上刻着“太平通宝”,边缘磨得发亮。许经年接过铜钱的瞬间,看见了——小女孩脖颈后面,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形状像半片梧桐叶。
他猛地抬头,和谢繁喧对视。两人同时想起三天前,在撤离名单上看到的名字:王翠兰,金陵女中□□,丈夫战死在光华门,独自带着女儿小叶子...后面打了个问号,备注写着“疑似被俘”。
“你叫小叶子?”许经年轻声问。
小女孩点头,眼泪吧嗒掉在铜钱上。
谢繁喧已经跳下车。他挤进人群,军装像黑色的刀锋切开人潮。许经年把孩子们交给沈墨卿,也跟着冲过去。两人在码头仓库的背阴处找到王翠兰时,她靠在麻袋堆上,左腿中弹,血浸透了蓝布旗袍。
“叶子...”她看见女儿,眼睛亮了一瞬,随即黯淡下去,“别过来,有...有鬼子...”
仓库深处传来日语呼喝。谢繁喧把许经年推到麻袋后,自己拔出枪。脚步声近了,三个日本兵,刺刀上还在滴血。领头的曹长看见王翠兰,咧开嘴笑,说了句什么。
谢繁喧的枪先响了。曹长仰面倒下,剩下两个兵慌忙找掩体。交火很短暂——谢繁喧的枪法是在柏林练出来的,一枪一个。最后一个日本兵倒下时,手榴弹从手里滑落,拉环已经扯掉。
许经年扑过去,抓起手榴弹扔向江面。爆炸掀起的水柱浇了他一身,冰冷刺骨。
“你会说日语?”他抹了把脸,看向谢繁喧。
谢繁喧没回答,他在检查王翠兰的伤口。子弹贯穿了大腿,需要立刻手术。“沈墨卿!”他吼,“把车开过来!”
卡车挤不进仓库窄巷。最后是许经年背起王翠兰,谢繁喧抱着小叶子,在沈墨卿的火力掩护下撤出来。刚上车,□□就落在仓库屋顶,砖瓦像雨一样砸下来。
“去医院!”沈墨卿挂挡。
“医院早炸没了。”谢繁喧撕下衬衫给王翠兰包扎,“去三山街,我知道个地方。”
三山街的“济生堂”药铺门板紧闭。谢繁喧有节奏地敲了七下,门缝里露出只眼睛,然后门开了。坐堂的老郎中看见浑身是血的他们,什么也没问,指了指后堂。
手术是在烛光下做的。没有麻药,王翠兰咬着一卷绷带,汗把头发全浸湿了。许经年按着她的腿,看着谢繁喧用烧红的刀尖挑出弹头。血溅到谢繁喧脸上,他眼睛都没眨。
“你做过这个?”许经年问。
“在满洲。”谢繁喧简短地说,镊子夹出扭曲的弹片,当啷一声扔进搪瓷盘。
小叶子蜷在角落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沈墨卿在门口放哨,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老郎中熬了锅粥,米少得能数清楚。
后半夜,王翠兰发了高烧。老郎中摇头:“感染了,需要盘尼西林。”
“黑市有。”谢繁喧站起身,“我去。”
“现在?”许墨卿瞪大眼,“外面在戒严!”
谢繁喧已经套上件破烂的长衫,往脸上抹了把灰。“天亮前回来。”他看了眼许经年,“你看好他们。”
许经年抓住他手腕。掌心下的脉搏跳得很快,但很稳。“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
“你需要有人望风。”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谢繁喧从搪瓷盘里捡起那枚弹片,塞进许经年手心:“那就跟紧点。”
南京的黑市在中华门附近的地下防空洞。入口伪装成炸塌的杂货铺,进去要过三道暗哨。谢繁喧对切口很熟:“买西药,治肺痨的。”
看门的独眼龙打量他们:“盘尼西林,十块大洋一支。”
“三支。”谢繁喧拍出两根金条,“再要磺胺和绷带。”
交易在蜡烛光下进行。独眼龙从墙洞里掏出个铁盒,里面码着药品,生产标签全是日文。谢繁喧检查时,许经年注意到墙角堆着几箱东西——用草席盖着,露出青铜器的兽首。
“看什么看?”独眼龙警觉。
“问问。”许经年指指青铜器,“什么价?”
“那是‘太君’订的货,不卖。”独眼龙话音刚落,防空洞深处传来呻吟声。很轻,但许经年听见了——是孩子的哭声。
谢繁喧也听见了。他数药的动作慢下来,手指在绷带卷上敲了敲,三长两短。许经年懂这个暗号:准备动手。
独眼龙接过金条,正要咬,谢繁喧的刀已经抵在他喉咙上。“别出声。”声音很轻,“里面什么人?”
刀尖压进皮肉。独眼龙哆嗦着:“是...是‘太君’要的货...童男童女,做...做实验用的...”
许经年冲进里间。烛光昏暗,七八个孩子被铁链锁在墙角,最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三四岁。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手腕上都有编号烙印。看见有人进来,孩子们缩成一团,没人哭,眼睛里全是死灰。
“放开他们。”许经年的声音在抖。
“放了?”独眼龙干笑,“放了,我全家都得死。”
谢繁喧的刀划深了半分,血顺着刀刃流下来。“那就你死。”
电光火石间,独眼龙袖子里滑出把匕首,刺向谢繁喧小腹。许经年抄起药箱砸过去,匕首偏了,擦着谢繁喧肋下划过。谢繁喧闷哼一声,刀锋一转,割断了独眼龙的喉咙。
血喷在墙上。孩子们尖叫起来。
“快!”谢繁喧撕开独眼龙的衣服,找出串钥匙。许经年去开锁,手抖得对不准锁眼。最后一个孩子解开时,防空洞入口传来日语吆喝——换岗的来了。
谢繁喧把药品塞给最大的孩子:“带他们从后面走,去三山街济生堂,找王郎中。”然后转向许经年,“你带路,我断后。”
“你的伤——”
“死不了。”
孩子们从后洞钻出去。许经年最后看了眼那些青铜器——兽首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眼睛空洞地看着他。他抓起墙角的火把,扔在草席上。
火舌窜起来时,他们已经冲进小巷。身后传来爆炸声,不知道是药品还是什么。谢繁喧跑着跑着,腿一软跪在地上。许经年扶住他,摸到一手温热的血——刚才那刀,刺得比看起来深。
“操。”谢繁喧骂了句脏话,“亏了。”
“什么?”
“金条没拿回来。”
许经年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撕开谢繁喧的衣服,伤口在肋下,不深但很长。他用绷带草草包扎,血还是渗出来。
“听着。”谢繁喧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回去告诉王郎中,明天天亮之前,必须转移。鬼子在抓壮丁,济生堂不安全。”
“去哪儿?”
“我有地方。”谢繁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许经年,“按地图走。到了地方,等我十天。”
“十天?你去哪?”
“去拿样东西。”谢繁喧撑起身子,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图书馆里,有样东西不能留给鬼子。”
“你疯了?图书馆已经炸了!”
“炸的是主楼。地下书库的入口在偏殿,我改过引爆点。”谢繁喧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十天。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带着他们继续往西走。”
许经年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看见了少年时的谢繁喧——那个在祠堂雪夜,说要出去看看世界,答应一定会回来的少年。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他问。
谢繁喧凑近,呼吸喷在许经年耳畔,声音轻得像叹息:
“《洪武南藏》的母版,全天下最后一套。你老师临死前,托我保管的。”
许经年的呼吸停了。
《洪武南藏》。明代第一部官刻大藏经,全世界现存不超过五部。而母版,是能够重新印刷的底版。有了它,佛经可以重生,文化可以延续。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知道你会拦着我。”谢繁喧咳嗽起来,血沫溅在许经年脸上,“但现在拦不住了。许经年,你救书,我救人。但有些书,比人命还重要——这是你教会我的。”
远处传来狗吠。谢繁喧推开他,踉跄着站起来。“走!”
许经年没动。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缠着丝线的将棋棋子,塞进谢繁喧手里。“拿着。”他说,“当个念想。”
谢繁喧握住棋子,裂痕硌着掌心。他看着许经年,看了很久,久到狗吠声到了巷口。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许经年靠着墙滑坐在地。油纸包在怀里发烫,里面是地图,还有两根金条——谢繁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独眼龙身上摸回来的。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那是南京最后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他攥紧油纸包,往济生堂走。身后,图书馆的方向传来第二声爆炸——很轻,像书页合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