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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师 ...

  •   济生堂的后堂里,药香混着血腥气。王翠兰的烧退了,但人还昏沉着。小叶子趴在她床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枚“太平通宝”的铜钱。七八个从黑市救出来的孩子挤在角落,最大的那个叫阿生,十二岁,手腕上的烙印是“七三一·甲”。

      “他们给我们打针。”阿生说,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打了针,身上起红点,然后有人吐绿水死了。”他撩起袖子,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像被虫蛀过的书页。

      许经年换药的手顿了顿。他想起鸡鸣寺地宫里那些胶片,想起谢繁喧在电流下的脸。有些疼痛是说不出来的,只能烂在肉里。

      “许先生。”沈墨卿从门外探进头,手里拎着个布包,“郎中让我问你,这些孩子怎么办?鬼子在挨家搜,藏不住了。”

      布包里是郎中找来的旧衣服,大小不一,补丁摞着补丁。许经年接过衣服,看见最底下压着本册子——《金石录要》,是他老师的笔迹。

      “这怎么在你这?”他翻开,扉页上有老师的批注:“民国二十四年冬,与墨卿论拓片于苏州。”

      沈墨卿挠挠头,难得露出点窘迫:“说来话长...你老师,是我师叔。”

      许经年抬起头。烛光里,沈墨卿的脸半明半暗,那些吊儿郎当的神色褪去后,底下是另一种东西——像古画揭裱后露出的底纸,满是修补的痕迹。

      “我爹是苏州沈记裱画铺的掌柜。”沈墨卿蹲下来,随手捡了根草棍在地上画,“你老师年轻时候游学,在我家住了半年,教我认字、读书。后来他北上,我留在苏州学手艺。再后来...战乱,家没了,我就到处混。”

      他草棍画了个圈,又涂掉。“前些日子,收到师叔的信,说南京要出大事,让我来帮忙。信里夹着这本书,说要是见到他学生,就拿这个当凭证。”

      许经年摩挲着书页。纸张已经发脆,墨迹也有些晕开。老师死在北京的文渊阁大火里,尸体和书烧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烬哪是骨殖。

      “老师还说什么?”

      “说...”沈墨卿顿了顿,“说他的学生是个书呆子,认死理,但心是热的。让我无论如何,护着点你。”

      许经年笑了,笑得眼眶发酸。“那你护得可真好,护到要一起死了。”

      “这不还没死嘛。”沈墨卿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说说,谢长官留的什么锦囊妙计?”

      许经年把油纸包摊开。地图画得很细,标注了出城路线、藏身点和补给位置。最后的目的地是皖南山区一个小村子,叫“纸坊村”,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村中有旧识,可信。

      “十天。”许经年说,“十天后,他在纸坊村跟我们汇合。”

      “他要干吗去?”

      “取东西。”

      沈墨卿没再多问。乱世里,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他开始分衣服,给孩子们换上,大的改小的,长的剪短的。阿生分到件成年男人的褂子,拖到膝盖,沈墨卿摸出剪刀针线,三下两下改合身了。

      “沈师傅手艺不错。”许经年说。

      “吃饭的本事。”沈墨卿咬断线头,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许先生,你跟谢长官...什么交情?”

      许经年没说话。他走到窗前,外面天已大亮,街道上静得吓人。偶尔有零星的枪声,像年节时远处的鞭炮。南京死了,现在是座尸体的城。

      “他是我...”许经年顿了顿,“是我要等的人。”

      沈墨卿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从布包里又摸出个东西——是个扁平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整齐排列着画笔、颜料、刻刀,还有几方没刻的印章石。

      “这是什么?”许经年问。

      “吃饭的另一样本事。”沈墨卿拿起刻刀,在指尖转了个花,“仿画。我爹教的,说这手艺能救命,也能要命。”

      他抽出一张宣纸铺在桌上,研墨调色。许经年看着他画——不是临摹,是从空白开始。笔锋起落间,山石的皴法、树木的点染、亭台的界画,全是南宋院体的路子。不到一炷香时间,一幅《溪山行旅图》的局部跃然纸上,墨色浓淡,笔意苍润,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是刚画出来的。

      “这是...”

      “仿范宽的笔意。”沈墨卿放下笔,“但加了点我自己的东西——你看这石头皴法,范宽用雨点皴,我掺了豆瓣皴。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仿的,但糊弄外行足够了。”

      许经年凑近细看。他不是书画专家,但常年接触古籍,眼力还是有的。沈墨卿的仿画,形似而神不似,恰恰是最高明的伪装——既展示了技艺,又留了破绽。

      “你要仿什么?”

      “不是我要仿。”沈墨卿卷起画纸,眼神变得认真,“是你和谢长官要仿的东西。图书馆炸了,日本人肯定会来清点损失。如果他们发现《洪武南藏》的母版不见了...”

      许经年明白了。“需要做个假的留在废墟里。”

      “而且要做得以假乱真。”沈墨卿说,“普通的仿不行,得是‘旧仿’——最好是明末清初的仿本,经火烧水浸,残破不全,让鬼子以为母版已经毁了。”

      “你怎么知道母版什么样?”

      沈墨卿笑了。他从木盒最底层抽出一卷绢本,缓缓展开。

      那是《洪武南藏》第一卷《大般若经》的首页。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但字迹清晰如新——是拓本,而且是极其精良的拓本。

      “师叔给我的。”沈墨卿说,“他说,如果有一天要用上这个,就是到了绝路。”

      许经年伸手抚摸拓本。墨色沉静,刀法遒劲,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他仿佛能看见六百年前,那些无名匠人在灯下一刀一刀刻版,把信仰刻进木头里,把文明刻进时间里。

      “材料不够。”他说,“做雕版需要黄杨木或者枣木,还要特制的油墨和纸。”

      “材料我有办法。”沈墨卿卷起拓本,“但你得帮我搞到工具——刻刀我带了,但缺锯子、刨子、磨石。还有,得找个地方开工。”

      许经年想起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藏身点:夫子庙附近的“墨香阁”,一家倒闭的文房店。店主是他老师的旧友,战前就疏散回乡了,铺子应该还空着。

      “收拾东西。”他说,“天黑就走。”

      转移是在黄昏时分。王翠兰还不能走路,沈墨卿和许经年用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孩子们分成两组,阿生带着小的,许经年背着书——那十七箱书精简后还剩三箱,最重的就是《金石录》宋刻本。

      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野狗窜过去,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路过中华门时,许经年看见城门楼上飘着太阳旗,旗下堆着沙包,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城里。几个日本兵在城门下烤火,火堆里烧的是拆下来的门板、窗棂,还有书。

      许经年别过头。沈墨卿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墨香阁在夫子庙西侧的小巷里,门板被砸烂了,里面一片狼藉。柜台倒了,货架空了,地上散落着踩碎的墨锭和撕烂的宣纸。但后院的作坊还算完整——工作台、晾纸架、甚至还有半缸存着的纸浆。

      “就这儿了。”沈墨卿放下担架,开始收拾。

      孩子们帮忙打扫。阿生很能干,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把碎玻璃清出去,用破布堵住漏风的窗户。小叶子照顾王翠兰,用破碗从水缸里舀水,一点一点喂。

      许经年检查后院时,发现了惊喜——墙角的木柜里,居然还锁着些存货:几块上好的黄杨木板、十几刀宣纸、还有各种颜料和胶矾。锁被砸坏了,但东西没被动过,大概是乱兵看不上这些“破烂”。

      “天助我也。”沈墨卿摸着黄杨木的纹理,“够刻两页了。”

      “只要两页?”

      “母版不是一整块,是活字拼版。”沈墨卿比划着,“《洪武南藏》每页二百七十六字,刻两页,再故意做旧毁坏,足够糊弄了。鬼子要的是文物,不是经书,不会细看内容。”

      工作连夜开始。沈墨卿负责雕刻,许经年打下手——磨刀、调墨、裁纸。刻刀在黄杨木上行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孩子们围在旁边看,烛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

      “沈师傅。”阿生忽然问,“你刻错了。”

      沈墨卿手一顿。他刻的是《金刚经》片段,阿生指的那个字是“般若”的“若”,草字头少了一横。

      “故意的。”沈墨卿说,“母版流传几百年,难免有磨损残缺。我这是仿‘残版’,更真。”

      他继续刻,但许经年注意到,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别的。等到半夜,孩子们都睡下了,沈墨卿才放下刻刀,揉了揉眼睛。

      “其实我不会刻经版。”他忽然说。

      许经年抬头。

      “我爹只教我仿画,没教过我刻字。刻字是我自学的,照着古籍上的版画瞎琢磨。”沈墨卿摸着刻好的半页版,声音很低,“师叔把拓本给我的时候说,这手艺可能一辈子用不上,但要是用上了,就是救命的时候。”

      “你现在不是在救命吗?”

      “我是在赌命。”沈墨卿看着他,“许先生,你知道鬼子要是发现这是假的,会怎么对付刻假版的人吗?我在满洲见过——把人绑在刻版上,一刀一刀照着人肉刻,刻到见骨头。”

      许经年没说话。他拿起刻刀,就着烛光看。刀锋很薄,映出他变形的脸。

      “那也得刻。”他说,“因为真的母版,比我们的命重要。”

      沈墨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你跟师叔说的一样。他说,他学生是个傻子,但是个让人佩服的傻子。”

      后半夜,许经年接过了刻刀。他不会雕刻,但他懂书法——每个字的间架结构、笔锋走势,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沈墨卿在旁边指点用刀的力道、角度,两人配合着,居然渐渐默契。

      刻到东方发白时,两页版完成了。沈墨卿开始做旧:用茶水染纸,用烟火熏烤边缘,故意磕掉几个字角,再模仿虫蛀做出小洞。最后刷上一层薄薄的灰浆,仿佛经历过大火。

      成品摊在桌上时,连许经年都恍惚了一下——那两页残破的经版,躺在灰烬和碎木里,像是刚从废墟中扒出来,带着四百年的沧桑。

      “能糊弄过去吗?”他问。

      沈墨卿没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晨光漏进来,照在经版上,那些残缺的字像在呼吸。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尽力了。”

      巷子外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是皮靴。许经年吹灭蜡烛,示意孩子们别出声。脚步声在墨香阁门口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

      等脚步声远去,沈墨卿才吐出一口气。他转身,看着许经年:

      “明天天亮,我去图书馆废墟埋这个。你们按计划出城。”

      “你一个人?”

      “一个人目标小。”沈墨卿说,“而且,我还有件事要办。”

      “什么事?”

      沈墨卿从怀里掏出那本《金石录要》,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很旧了,是两个人的合影——年轻时的老师,和一个穿旗袍的女子。女子怀里抱着个婴儿。

      “我妹妹。”沈墨卿指着婴儿,“战乱时失散了。师叔说,最后有人在南京见过她。”

      许经年看着照片。婴儿的脸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很大,很亮。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沈墨卿收起照片,“我答应过爹娘,要找到她。”

      晨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钟声——是鼓楼的钟,每天清晨报时,今天也准时响了,敲在空荡荡的南京城里,像敲在一口巨大的棺材上。

      许经年收拾好行装,把那三箱书重新捆扎。阿生带着孩子们吃干粮,小声地分着最后一点炒米。小叶子趴在王翠兰耳边说悄悄话,王翠兰的眼角有泪。

      沈墨卿坐在工作台前,最后一次检查那两页假版。他的手抚过每一个字,像在告别。

      “许先生。”他忽然说,“要是十天后,谢长官没来...”

      “他会来的。”

      “要是他没来,”沈墨卿坚持说下去,“你就带着孩子们继续走,别等。活着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许经年没接话。他走到后院,仰头看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写满挽联的布。

      他想念谢繁喧。想念那个在废墟前转身的背影,想念他手心裂开的棋子,想念他说“十天”时眼睛里的光。

      十天。才过去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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